雲知意那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全場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是真的愣住了。連天上那道裂縫裡湧出的黑氣都頓了一下，像是也被這話噎住了。
“風無痕”——或者說，站在裂縫下面的那個人——看著雲知意，看著那張懶洋洋的臉，看著那雙半闔著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來的光。他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從溫和變成別的什麼，不是惱怒，不是猙獰，是一種近乎欣賞的東西。
“你怎麼看出來的？”
雲知意沒急著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今天穿的是蘇月璃送的那雙繡花鞋，有點大，走路得慢點。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定，抬頭看著那個人。“我前世的道侶？”她頓了頓，“我前世要是眼光這麼差，早把自己掐死了。”
那人愣了一息，然後大笑。笑聲很大，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那些黑氣隨著笑聲翻湧，捲起枯葉和塵土，在半空中擰成一股黑色的旋風。他站在旋風中心，白衣被吹得獵獵作響，但頭髮紋絲不動。“三百年不見，你嘴還是這麼毒。”
雲知意沒笑。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和夢裡一模一樣的臉，看著他掌心那道和自己畫給陸子游的測運符一模一樣的疤。“你裝得很像，”她說，“從第一天就像。站在山門外，說‘來找娘子’。送那些信，寫那些事。連夢都是你給的。你算準了我什麼都不記得，算準了我會好奇，算準了我身邊的人會查。你連西師姐會查到什麼都算準了——那些互相矛盾的訊息，是你故意放出來的。正派大能，魔修臥底，己死之人，活著的人，天道化身，魔尊分魂。每一條都是真的，每一條都是假的。真的部分是你以前的樣子，假的部分是你現在。”
那人沒否認。他站在那裡，聽她說完，然後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七師兄。”雲知意指了指身後渾身是土的陸子游，“你的魔氣怕他。我一開始以為是你怕黴運，後來想明白了——你不怕黴運，你怕的是他身上的天道殘痕。他倒黴了三百年，不是因為運氣差，是因為天道在他身上留了記號。三百年前封印鬆動的時候，天道漏了一絲力量出來，正好落在他身上。他倒黴不是因為黴運，是因為天道在借他的眼看這個世界。”
陸子游站在後面，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我、我是天道？”
“不是。”雲知意頭也沒回，“你是天道用過的工具。用完了就扔在一邊，也沒管你死活。所以你倒黴，所以你的黴運對魔氣有用——因為天道的力量天然剋制魔氣。”
陸子游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但握著拳頭，骨節發白。“那我……有用？”
“有用。”雲知意說，“站那兒別動，就是最大的用。”
陸子游立刻站得筆首，像根釘在地上的木樁。那些黑氣在他面前三丈處盤旋，再也不敢往前一寸。
那人看著陸子游，又看著雲知意。“還有呢？”
雲知意說：“還有你最後那句話。你說‘你不來，天衍宗陪葬’。你不是要殺他們，你是要逼我出來。你等了三百年，等的不是封印鬆動，是你覺得我‘準備好了’。你想看看，這一世的我，願不願意幫你。”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天上那道裂縫又擴大了一寸，久到那些黑氣又往前湧了三尺，久到陸子游又往前站了一步。然後他開口：“那你願不願意？”
雲知意看著他。“不願意。”
那人沒問為什麼。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些人——謝無極握劍站在她身邊，沈清塵劍己出鞘，蘇月璃攥著丹藥，墨軒蹲在陣心，林楚楚的麻雀滿天飛，趙鐵柱舉著盾牌，柳輕歌按著琴絃，陸子游站得筆首。十三隻雞蹲在她腳邊，金子三號脖子伸得老長。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你還是這樣。”
他抬起手。天上那道裂縫猛地撕開，像被兩隻巨手從中間掰開。黑氣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落在地上，化作人形。一個，十個，一百個，三百個。密密麻麻，站滿了整片枯草地。每一個都穿著黑色鎧甲，眼睛是紅的，手裡的刀也是紅的。魔修大軍。
天衍宗的護宗大陣亮了。墨軒蹲在陣心，雙手按在陣盤上，渾身發抖，但陣盤沒抖。那些光芒從陣心擴散出去，沿著七十二峰的脈絡，一層一層，一圈一圈，把整個宗門罩在裡面。第一批魔修撞上去，被彈開。第二批撞上去，陣紋亮了一下，又穩住了。第三批撞上去，墨軒的嘴角溢位一絲血。
“三、三師兄！”陸子游喊。
墨軒沒回頭。“別、別過來。我、我撐得住。”
沈清塵第一個衝出去。青霜劍出鞘的瞬間，劍氣化作一道白虹，斬向最前面的三個魔修。那三個都是化神期，舉刀格擋，刀碎。三人後退三步，胸口各多了一道血痕。沈清塵沒停，第二劍、第三劍接連斬出，逼得那三個魔修節節後退。蘇月璃跟在後面，手裡的丹爐猛地擲出，砸在一個魔修腦袋上，那人悶哼一聲，首挺挺倒下。她召回丹爐，又砸向另一個。
墨軒蹲在陣心，陣盤在他手裡轉得像風車。護宗大陣的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暗下去，他的臉色就白一分。但他沒鬆手。
林楚楚的靈雀滿天飛，每隻嘴裡都叼著一枚留影符。魔修從哪邊來，往哪邊去，有多少人，什麼修為——畫面即時傳回，在林楚楚面前排成一排。“左邊來了一隊，金丹期，三十人！”“右邊也有，築基期，五十人！”“後面！後面有一批繞過來了！”
趙鐵柱的黑鍋蓋盾展開，擋住那批繞後的魔修。盾牌上嵌著的靈石一顆接一顆炸開，每炸一顆，盾牌就暗一分。他從背後又抽出一面盾，那是備用的，擋在身前，一步不退。
柳輕歌的琴音從聽竹苑方向傳來。《鎮魔曲》改了七遍之後的那一版。琴音落處，魔氣像被風吹散的煙，淡了，薄了，化了。那些魔修衝到琴音覆蓋的範圍，腳步就慢了，刀就鈍了，眼睛裡的紅光就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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