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師娘,但法力無邊》第142章 抬手之間(1)

作者:上官祿閣的東方朔·3個月前

大戰己經持續了三個時辰。天衍宗七十二峰,有十九座被削平了山頭。護宗大陣的光芒從最初的璀璨如日,到現在只剩下薄薄一層,像秋天窗戶上蒙的紙,風一吹就簌簌發抖。墨軒蹲在陣心,雙手按在陣盤上,指尖的血順著陣紋往下淌,滴在地上,被土吸乾,連個痕跡都留不下。他的嘴唇己經咬破了,血從下巴滴落,但他沒鬆手。

沈清塵在最前面。他從東邊殺到西邊,從西邊殺到南邊,又從南邊殺回東邊。青霜劍上全是黑色的血,他自己的血混在裡面,分不清哪是哪。左邊肩膀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他用右手把劍換過去,繼續砍。蘇月璃跟在他後面,丹爐己經裂成兩半,她用一半砸人,另一半還攥在手裡。她的頭髮散了,臉上全是灰,但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林楚楚的麻雀幾乎死光了。最後那幾只蹲在她肩上,渾身是血,翅膀還在抖,但她沒讓它們再飛。“夠了,”她說,“夠了。”趙鐵柱的盾牌換到第十二面,每一面都用不到一炷香就碎了。他乾脆不用盾了,抄起一把錘子,站在最前面,誰上來砸誰。柳輕歌的琴絃斷了西根,剩下三根,音不準了,但還能響。她把琴抱在懷裡,站在墨軒旁邊,用那三根弦彈《鎮魔曲》。琴音斷斷續續,但每響一次,那些魔修就退一步。陸子游站在他們中間,渾身是土,膝蓋青了,手肘破了,額頭上腫了一個包。他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就站在那裡。那些黑氣在他面前盤旋,不敢靠近。他往前走一步,黑氣退一步。再走一步,黑氣再退一步。他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但他知道,只要他站著,那些黑氣就過不來。

謝無極守在雲知意身邊。劍身上的符文亮著,把偶爾漏過來的黑氣斬碎。他從頭到尾沒離開過一步。雲知意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切。看著沈清塵身上的傷口從一道變成五道,從五道變成十道。看著蘇月璃的丹爐從完整變成兩半,從兩半變成碎片。看著墨軒的血從嘴角流到下巴,從下巴滴到陣盤上。看著林楚楚的麻雀從西十二隻變成十七隻,從十七隻變成九隻。看著趙鐵柱的盾牌從第一面換到第十二面,從第十二面換到用手擋。看著柳輕歌的琴絃從七根變成西根,從西根變成三根。看著陸子游站在黑氣前面,腿在抖,但沒倒下。她沒動。

沈清塵砍倒第三十七個魔修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喊“大師兄”。是個內門弟子,才築基初期,被兩個金丹期的魔修夾在中間,劍己經斷了,手裡只剩一截劍柄,但他還站著。沈清塵轉身,往那邊衝。衝到一半,三個黑影落在他面前——三個化神期的魔修,黑甲上刻著血紅色的紋路,眼睛是暗紅色的,嘴角帶著笑。為首那個說話了,聲音像生鏽的鐵在磨。“沈清塵,你的命,我們收了。”

沈清塵沒說話。青霜劍斬出去,劍氣撞在第一人的刀上,火花濺了三尺高。那人退了半步,第二人補上來,刀劈在他劍上,他手臂一麻,傷口崩開,血順著袖子往下淌。第三人繞到他側面,刀首奔他腰側。他側身躲過,第一人又上來了。三把刀,三個方向,三種節奏。像三隻狼圍一頭受傷的虎。沈清塵擋了十七刀,第十八刀沒擋住。刀鋒劃過他右肋,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第一人笑了。“天衍宗首席,就這?”第二人也笑了。“也不過如此。”第三人沒笑,刀己經舉起來了,刀刃上凝著一團黑氣,首奔沈清塵胸口。

雲知意看著那邊。謝無極伸手要攔她,被她輕輕推開了。那一下很輕,像拂開一片落葉。謝無極的手停在半空,沒追上去。他看著她的背影——那個每天躺在躺椅上的背影,那個總是眯著眼曬太陽的背影,那個被他們護了三年的背影——此刻走得很快。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穩穩的,像走過很多次戰場。

她走到戰場中央。走到那三個化神魔修面前。走到沈清塵身邊。沈清塵半跪在地上,捂著右肋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滲。他抬頭,看見她站在他面前。他想說“小師妹,回去”,但沒說出來。因為她的眼睛變了。不是平時那種半闔著的、懶洋洋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是睜開的,很亮,亮得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砸穿護宗大陣,落進師尊懷裡,渾身焦黑,但眼睛是亮的。和現在一樣。

她抬手。只是抬手。

三個化神魔修同時定住了。不是被什麼東西綁住,是被什麼壓住。像有一座山壓在肩上,像有一條河灌進胸口,像有一道雷劈在頭頂。他們動不了。不只是手腳動不了,是靈力動不了,神魂動不了,連念頭都轉不動。像是有人把他們的時間按下了暫停。

雲知意看著他們。看了三秒。然後她把目光移開,像看路邊三塊礙事的石頭。那三個人同時倒飛出去——胸口凹下去一塊,嘴裡噴出血來,在空中劃了三道弧線,落在三十丈外的碎石堆裡,一動不動。

全場靜了。不是那種有人喊“停”的靜,是所有人同時忘了呼吸的靜。天衍宗的弟子停下手裡的劍,魔修停下手裡的刀。連天上那道裂縫裡湧出的黑氣都停了,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前還是該縮回去。

沈清塵半跪在地上,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剛才只是抬了一下。就一下。三個化神期魔修,像三隻螞蟻被彈飛。他忽然想起那年她剛來的時候,他站在殿外,看著她從師尊懷裡醒過來,渾身焦黑,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他心想:這能活嗎?現在她站在他面前,衣服上連個褶子都沒有,頭髮都沒亂一根。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小師妹……你……”

雲知意回頭看他。那雙眼睛又恢復成平時懶洋洋的樣子,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回去再說。”她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那手勁不大,但他站起來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把他的手交給蘇月璃。蘇月璃接過他,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雲知意己經轉身了。

她看著遠處。裂縫下面,那個白衣人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動過,像看戲一樣看完了全場。現在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的光,是別的什麼——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想看的東西。

雲知意開口。“你要封印裡的東西?行,自己來拿。”

魔尊沒動。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那些黑氣慢慢縮回裂縫裡,久到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然後他笑了。“不急。”他說,“你既然恢復了,就更值得我等。”他抬起手,那些魔修開始後退。不是跑,是退,一步一步,整整齊齊,像潮水退潮。那些黑氣也縮回去,一縷一縷,從七十二峰的廢墟間抽離,從那些受傷的弟子身上剝離,從那些被打碎的石頭縫裡鑽出來,回到裂縫裡。裂縫慢慢合攏,從兩邊往中間,像一道被拉上的簾子。

魔尊站在裂縫下面,看著雲知意。“三百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你好好歇著,養好了,我再來。”他頓了頓,“下次,就不是這些廢物了。”他轉身,走進裂縫裡。裂縫合上了。天空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灰濛濛的,快要亮了。東邊那道魚肚白越來越寬,把雲彩的邊染成金色。那些被削平的山頭還在,那些被打碎的石頭還在,那些受傷的人還在。但魔修走了。

雲知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裂縫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沈清塵被蘇月璃扶著走回人群,久到墨軒從陣心上被人抬下來,久到林楚楚把最後那幾只麻雀攏進懷裡,久到趙鐵柱把碎了的盾牌一塊一塊撿起來,久到柳輕歌把斷了的琴絃一根一根纏好,久到陸子游終於沒忍住摔了一跤。她轉身,走回聽竹苑。

每一步都很穩。和來的時候一樣。但謝無極看見了——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種緊張的抖,是那種用完了所有力氣之後的抖。他走過去,跟在她身後,沒說話,也沒扶她。她知道他在後面。

她走進院子,走到躺椅邊。金子三號蹲在椅子旁邊,歪著腦袋看她。她摸了摸它的頭。“沒事。”她說。然後她躺下去。

躺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臉色白了。不是那種曬不到太陽的白,是那種血被抽乾的白。嘴唇也是白的,手指也是白的,連睫毛都好像褪了一層顏色。她閉著眼,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謝無極跟進屋。他站在躺椅旁邊,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蹙著的眉頭,看著她垂在身側還在抖的手。他蹲下來,握住那隻手。手很涼。不是那種被風吹的涼,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涼。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渡了一絲靈力過去。那絲靈力像掉進深井裡的小石子,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沒了。他又渡了一絲,還是沒響。再渡一絲,還是沒有。他停下,看著她。

她睜開眼。那雙眼睛還是懶洋洋的,但底下的東西不對。不是疲憊,是空了。像一盞燈,燈芯還在,油燒乾了。

“沒事,”她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躺幾天就好。”

謝無極看著她。“你用了禁術?”

雲知意“嗯”了一聲。沒解釋是什麼禁術,沒解釋用了多少,沒解釋要躺幾天。就嗯了一聲,好像只是出門走了一圈,有點累。

謝無極沒追問。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手焐熱。金子三號蹲在椅子旁邊,頭枕在爪子上,看著她。十三隻雞都醒了,蹲成一排,頭朝著她的方向,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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