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塵的作戰計劃改了三十七版。第一版是魔尊來之前寫的,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魔尊會從哪個方向來、帶多少人、用什麼陣法。他把所有可能都列出來——東邊來怎麼辦,西邊來怎麼辦,南邊北邊、天上地下。寫了三十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雲知意看了一眼,說“太多了”,他回去改。
第二版刪了三分之一,把那些不太可能的可能去掉。雲知意又看了一眼,說“還是多”。第三版刪到十頁,雲知意說“差不多”。他以為行了,拿去給其他人看。蘇月璃說“挺好”,墨軒說“好”,林楚楚說“行”,趙鐵柱說“不錯”,柳輕歌說“可以”,陸子游說“看、看不懂”。他回去又改了一版,把陸子游看不懂的地方改成大白話。第西版,陸子游看懂了,但說“大師兄,你這計劃太細了,我記不住”。他回去又改,把細的去掉,只留大的方向。第五版,陸子游說“還是多”。第六版、第七版、第八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薄,每一版都被雲知意打回來。她不說不好的地方,只說“再想想”。他就再想,再改,再送,再被打回來。
到第三十版的時候,只剩一頁紙了。上面寫著:魔尊來,我擋。擋不住,師尊擋。師尊擋不住,小師妹擋。小師妹擋不住——他沒寫下去,不知道怎麼寫了。
雲知意看了這一版,沒說話。他站在她面前,等著。等了很久,她開口。“你寫不出來的,就不用寫了。”她把那頁紙還給他。他拿著那頁紙,站了很久。回去改了七版,每一版都把最後那句補上。第三十一版:小師妹擋不住,我們一起擋。第三十二版:小師妹擋不住,我們死在一起。第三十三版:小師妹擋不住,我死在最前面。第三十西版、三十五版、三十六版——每一版都不一樣,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重。到第三十七版,他把最後那句刪了,空著。拿著那頁紙,站在聽竹苑門口,沒進去。
那天傍晚,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手裡攥著那頁紙,攥得邊都皺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蘇月璃來送飯,看見他,愣了一下。“大師兄,你不進去?”他沒回答。蘇月璃看了看他手裡的紙,沒再問,走了。
門開了。不是他推的,是雲知意從裡面開的。她站在門口,披著外衣,頭髮鬆鬆挽著,眯著眼,像是剛睡醒。她看著他手裡的紙,看了很久。“進來。”
他走進去,站在石桌邊。雲知意沒躺,她在石凳上坐下,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等著。
“大師兄,你的計劃太完美了。”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版都太完美。你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所有退路都留好了,所有意外都算進去了。但戰場上,沒有完美的事。”她指了指陸子游——他蹲在院牆根下,正和金子三號對視。“你問問七師兄,他的計劃有用嗎?”
陸子游被點名,愣了一下。他站起來,拍拍土。“我、我沒有計劃。”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坦然。“我每次都是到了地方才知道該幹什麼。摔之前不知道會摔在哪,摔完才知道。小師妹說這叫‘臨場發揮’。”他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對不對,反正每次都能摔對地方。”
雲知意看著沈清塵。“你不需要計劃。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想保護誰,你的劍就會指向誰。其他的,交給臨場。”
沈清塵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頁紙。他想起那年她剛來,他站在殿外,看著她從師尊懷裡醒過來,渾身焦黑,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他心想:這能活嗎?她活了。不但活了,還把他從十年的瓶頸裡撈出來,還幫他擋過魔尊的一掌,還坐在山上陪他練了七天劍。他想起那年血祭大陣,她站在所有人前面,睜開眼,看了魔尊一眼。那一眼,九道天雷的餘威。他站在她身後,什麼都做不了。他想起那天她抬手彈飛三個化神魔修,臉色白得像紙,躺下去的時候手在抖。他站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他想保護她,但他什麼忙都幫不上。他的劍不夠快,他的人不夠強,他的計劃不夠好。他改了三十七版,一版比一版完美,一版比一版周全,但那些完美和周全,都是因為怕。怕擋不住,怕護不了,怕她死。他怕了三年的東西,全寫在那三十七版計劃裡。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頁紙。紙上只有一行字:魔尊來,我擋。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他把那頁紙疊好,收進懷裡。走出門,站在聽竹苑門口那片空地上。月亮很亮,風很輕。他閉上眼,握著劍,沒動。
他站了一夜。那一夜,他沒練劍,沒想計劃,沒算退路。只是站著,握著劍,閉著眼。風從他身邊過,月關從他頭頂落,遠處的蟲鳴停了又響,響了又停。他沒動。
第二天早上,雲知意推開門,看見他站在門口。衣服被露水打溼了,頭髮上沾著幾片竹葉,眼睛閉著,呼吸很穩。她沒叫他,就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睜開眼。那雙眼睛和昨天不一樣了。不是更亮,是更深。像一口井,表面看不出什麼,底下全是水。他看著雲知意,笑了。“我懂了。”
她看著他,沒問他懂了什麼。他也沒說。他只是走到躺椅旁邊,站在那裡,握著劍,沒動。雲知意躺回躺椅上,蓋上披風,眯著眼。兩人都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