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蘇清鳶離開的背影，陸景琛轉身。
書房的門被“砰”地一聲大力推開，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連門框都似乎震了震。
陸振庭從堆積的檔案中抬起頭，眉頭微蹙，看著門口那個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困獸般的兒子。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摘下老花鏡，用眼鏡布慢慢擦拭著鏡片，目光平靜無波。
“幹什麼？”陸振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陸景琛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後退。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父親，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下頜線緊繃得彷彿能看見肌肉的紋理。胸腔裡那股無處發洩的怒火、被蘇清鳶反擊後的難堪、還有某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茫然和鈍痛，此刻都化作了對眼前這個一首以來掌控著他人生走向的父親的無聲控訴。
父親的平靜，更襯得他像個無理取鬧的小丑。
沉默在父子之間蔓延，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書房古董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陸景琛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起幾天前，同樣在這個書房裡，同樣面對著父親時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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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幾天前，傍晚。
陸振庭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將一份檔案推到剛進門的陸景琛面前。
“簽了它。”
陸景琛瞥了一眼檔案標題——《離婚協議書》，心頭猛地一沉，臉上卻扯出一個譏誚的笑：“爸，您這又唱的哪一齣？”
“離婚協議，你不認識字嗎。”陸振庭的聲音沒什麼溫度，“這份是我讓律師擬的，條件公允。你簽了，這事就算定了。”
“我不籤。”陸景琛想也不想地拒絕，語氣硬邦邦的，“我還沒想好。”
“你沒想好？”陸振庭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那柳如煙帶著孩子回來，鬧得滿城風雨的時候，你想好了嗎？頭條天天掛著‘陸氏太子私生子曝光’、‘芭蕾女神攜子歸來，豪門婚變在即’，董事會那幾個老傢伙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問我陸家的繼承人是不是腦子不清楚，為了個不清不楚的女人和來路不明的孩子，把公司形象和股價當兒戲！你想過這些嗎？！”
陸景琛被父親一連串的質問逼得臉色發白，卻梗著脖子反駁：“那孩子是如煙的！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那些媒體就會亂寫！”
“是不是你的，你心裡有數嗎？”陸振庭冷哼一聲，眼神里滿是失望，“就算是你的，你打算怎麼辦？讓清鳶讓位，迎柳如煙進門？陸景琛，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在一天，柳如煙那種心思深沉、靠孩子和輿論上位的女人，就別想踏進陸家大門！”
“爸！您為什麼對如煙偏見這麼大？她溫柔善良，獨自撫養孩子，比蘇清鳶那種木頭疙瘩好多了！”陸景琛脫口而出。
“木頭疙瘩？”陸振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陸景琛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這個被他寄予厚望卻屢屢讓他失望的兒子，“這三年，清鳶在你眼裡就是個木頭疙瘩？她為你、為這個家做的，你看見過嗎？爺爺病重，是誰衣不解帶地在床邊伺候？我胃病犯了，是誰到處尋醫問藥給我調理？公司前年那次供應鏈危機，又是誰不動聲色地動用了她外公那邊老關係幫你擺平的？你出去花天酒地、和那些不三不西的女人勾勾纏纏的時候，她說過你一句嗎？鬧過嗎？”
陸景琛被問得啞口無言，這些細微的、他從未在意過的點滴，此刻被父親毫不留情地攤開在他面前。
“她不是沒脾氣，她只是顧全大局，給你留著臉面！”陸振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可你呢？你是怎麼對她的？冷暴力，漠視，帶著外面的女人招搖過市，現在連私生子都鬧出來了！陸景琛，人不能太不知足，也不能太沒有良心！”
“我……”陸景琛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詞窮。父親說的，似乎都是事實。
“這婚，必須離。”陸振庭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不管你願不願意。簽字，然後出去。我沒心情看你在這裡表演情深義重。”他指著那份離婚協議，“當初結婚，你說是我們逼你。好，就算是我逼你。可這三年，你有無數機會可以反抗，可以對她好一點，甚至可以早點提出離婚！你做了嗎？你沒有！你享受著這段婚姻帶給你的穩定和便利，卻把所有的冷漠和傷害都給了你的妻子！現在，柳如煙回來了，你覺得找到‘真愛’了，就想一腳踢開清鳶？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這個字，你今天必須籤！”
陸振庭的話像冰冷的鞭子，抽在陸景琛的心上，剝開他一首以來不願正視的自私和懦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在父親強大而失望的目光逼視下，他只覺得渾身冰涼，一種混合著憤怒、羞恥和無力感的情緒攫住了他。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筆，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狠勁，在那份離婚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破紙張，留下深深墨痕。
然後，他將筆一扔，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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