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慎之看完最後一頁,把信紙輕輕放回桌面。窗外的雨聲沒有變小,雨點敲在玻璃上,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窗外面緩慢地翻一本很厚的書。會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那封信攤在桌上,紙邊微微卷起一角,像在等他們把那些字全部嚥下去。
“王唸的事,信上寫得很清楚了。”許慎之先開口了,聲音不高,“陸振國親手換的。這件事陸家只有陸振國一個人知道。周雅琴不知道,陸家其他人也不知道。陸振國把她親生兒子送走了,換了一個別人的孩子回來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對自己親生兒子都下得去手,他對別人更不會心軟。比如說,我的父親,他的親弟弟—繼承人的威脅者”
蘇清鳶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信紙上,手指沿著頁邊的摺痕輕輕滑過。“王念在蘇家長大,不是巧合。我母親當年不知從哪知道了這件事,告訴了爺爺。爺爺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暗中資助王念,讓他在這裡上學吃飯長大,不被人發現。”她抬起眼睛,“爺爺說,他替我媽守了這個秘密幾十年。”
許慎之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那你母親知道後,為什麼沒有說出去?”
“我媽那個人,不是會把事情鬧大的性格。”蘇清鳶的聲音放慢了,“她知道了,但沒辦法改變什麼,只能告訴爺爺,然後把這件事交給他。她大概也清楚自己卷不進去。”她頓了一下,“爺爺說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他站出來說一句,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但他沒有。”
窗外雨聲像一層薄薄的棉被蓋住了整座城市。
“但你爺爺信裡只寫了陸振國換掉了王念,”許慎之的目光落回信紙上,“他沒有解釋陸振國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個父親,為什麼會捨得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送走?信上沒寫。”
蘇清鳶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那封信,像是在確認那段話確實沒有出現。許慎之說的是對的,信上沒有答案,爺爺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解釋動機。那些空白裡藏著的東西,也許比寫在紙上的更重。
“這一點,”顧晏辰開口了,“我查到一些東西。”
蘇清鳶抬起頭看著他。
“陸振國年輕時追求過你母親葉婉寧。”顧晏辰的聲音很平,“你母親當年是京市很多人的白月光,追求者不少,陸振國是其中之一。他的家世、能力、長相都夠格,本來很有希望。”他頓了一下,“後來出了一場意外,他和周雅琴睡了同一張床,被發現了。周家知道了,陸家也知道了,兩家都覺得婚事應該定下來。周雅琴本來就喜歡他,她願意。陸振國沒有拒絕的餘地。”
許慎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所以他一首覺得,是周雅琴算計了他?”
“是不是她算計的,我不知道。”顧晏辰的聲音不高,“但陸振國認定是了。從那時候起,他對這段婚姻就有怨氣。他心裡想娶的是葉婉寧,但娶到的是周雅琴。他討厭這段婚姻,也討厭這段婚姻帶來的一切,包括他親生的兒子。”他頓了一下,“所以他能毫無愧疚地把王念送走,不是因為他冷血,是因為那個孩子在他心裡,從來就不該存在。”
許慎之沉默了幾秒。“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他說,“他得到了周雅琴,但他從來沒有接受過那段婚姻。他把所有的怨氣都算在了周雅琴頭上,也算在了那個孩子頭上。”
“所以我爺爺可能都不知道具體原因”蘇清鳶的聲音很低,“是因為爺爺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他只知道陸振國換了孩子,但他不知道陸振國為什麼能做到這麼狠心。”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顧晏辰臉上,“不過,為什麼要換兒子呢,肯定有我們還不知道的事,陸景琛的身份,陸振國不可能無緣無故讓別人的兒子繼承家業,除非有什麼聯絡或者…”
顧晏辰微微點頭。“你說的對,不過這個事,可能只有陸振國自己清楚。”
會客廳裡安靜了。窗外的雨聲依然細密,像是整個城市都被泡進一種灰白色的寂靜裡。
“接下來,就是我父親的事了,”許慎之問。
蘇清鳶的目光重新落回紙頁。“關於你父親的事,”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爺爺說,你父親當年可能不是死於意外。”
許慎之的呼吸聲停了一瞬。“他知道些什麼呢?”
“陸振國年輕時撞死過一家人。酒駕,車禍。當時被秘密私了了,壓得很徹底,連你爺爺奶奶都不知道。這件事如果爆出來,陸振國這輩子都出不來。”蘇清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在稱過重量後才落下來,“你父親當時應該是發現了什麼。爺爺說你父親從小就正首、聰明,做事不留死角。他可能查到了這件事,也可能查到了更深的那些東西。比如換兒子的事,當然這個可能只是我的猜測,畢竟王唸的地址是你母親留下來的線索。”
許慎之沉默了很久。窗外雨聲像在替他撐著那段空白,不催他,也不收回去。“所以他懷疑是我父親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然後被處理掉了。”
蘇清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說他不確定具體是怎麼動手的,但他知道一定跟陸振國有關。”
窗外雨聲更密了一些。許慎之的目光落在那封信的下半段,像是在讀一行他己經讀了好幾遍、卻還在確認的字。“你爺爺最後還寫了什麼?”
“名單在銀行保險櫃裡,鑰匙在信封裡面,”蘇清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處推上來的,“他說,這些事該有人知道了。”
許慎之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急著起身。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等所有的話都先落完,再站起來。然後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明天早上銀行一開門,我們去看看,到底有些什麼。”
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被窗外的雨聲蓋住。會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窗外的雨聲還響著,但天邊那道縫隙己經開始變亮了,像是在雲層後面慢慢掀開一角。
蘇清鳶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鑰匙,冰涼,細小。她慢慢合攏手指,沒有讓它滑落。明天天亮,她要去推開那扇門。雨聲在窗外一聲接一聲地敲,而她握著那把鑰匙,像握著一整條還沒有被徹底看見的路。她不知道那扇門後面還有什麼在等著,但她知道,那些等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要被人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