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駛出銀行停車場,蘇清鳶的手機就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她沒有存過的號碼,但那串數字她認得。陸振國。她在陸家那三年,聯絡最多的就是這個號碼,那三年中,陸振國對她是真的好,雖然離婚後她換了手機,但是他的電話號碼早就刻進腦子裡了。她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沒有立刻接。
“誰?”顧晏辰問。
“陸振國。”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顧晏辰沒有說話。蘇清鳶劃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刻意放慢的、像是還沒緩過勁來的疲憊:“喂?”
“清鳶啊,是我。”陸振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你父親跟我提了你爺爺的事。怎麼這麼突然?昨天還好好的……”他的語氣沉了一下,“你節哀。肚子大了,別太傷心,自己身體要緊。”
蘇清鳶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昨天蘇父通知了親友要辦追悼會,今天他就打來了。他不是在問什麼時候,而是在確認她還知道些什麼。“謝謝陸叔叔關心。醫生說是心臟驟停,走得很快,沒有受什麼罪。”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沉默裡走出來,“養老院那邊第一時間搶救了,但沒救回來。”
“你爺爺那個人,一輩子要強。你奶奶走了以後,他一個人撐了這麼多年。不容易。”陸振國的聲音不高,像一層均勻鋪開的灰,讓人看不出情緒。他頓了一下,“你父親那邊,你也多擔待。他這個人,雖然不會說話,但是人沒有壞心思,只是這麼多年被你繼母,唉,不然你母親當年也不會…”
“我知道。”蘇清鳶的聲音很平。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陸振國像是隨口提起什麼似的,語氣放得更輕了一些:“對了,清鳶,我有個事想問問你。”
“您說。”
“你那個朋友許慎之——許律師。”陸振國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有沒有覺得,他長得有點像誰?”
蘇清鳶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但她的聲音沒有變:“像誰?”
“沒,我就隨口一問。”陸振國的語氣仍然很輕鬆,“就是見過幾次,總覺得有點眼熟。可能是我多心了。”
蘇清鳶沒有立刻回答。她握著手機,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側的某一點上,像在接一個她知道答案但還想讓他先說出來的問題。然後她開口了,語氣帶著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陸叔叔,您該不會想說許律師是您流落在外的兒子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陸振國的聲音響起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帶著一種壓得很低的、不想被誤會的急切:“沒有沒有,你可別亂說。”他笑了一聲,但那笑聲很短,像一杯熱水剛倒進杯子裡就被端走了,“我就是覺得他面善,隨口問問。你別多想。”
蘇清鳶沒有追問。她知道他在試探什麼。他不是在問許慎之是不是他的兒子——他是在問,她知不知道許慎之是誰的兒子。
“行,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好好休息。”陸振國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從容,“等你爺爺追悼會結束後,我再好好感謝你和許律師,幫我們找回王念。”
“好的,陸叔叔。”
掛了電話。蘇清鳶放下手機,螢幕己經黑了。她沒有立刻說話,握著那部手機,像是在等那個電話的尾音完全落乾淨。
“他說什麼了?”顧晏辰問。
“先是對爺爺去世表示節哀。然後問我,有沒有覺得許慎之長得很像誰。”她的聲音不高,“我用開玩笑的方式堵回去了,問他該不會想說許律師是他流落在外的兒子吧。他馬上否認了,說沒有沒有,讓我別亂說。”她頓了一下,“他不是在問許慎之是不是他兒子——他是在試探我,知不知道許慎之是陸振邦的兒子。”
顧晏辰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他坐不住了。”
“嗯。”蘇清鳶的聲音很輕,“他擔心許慎之查到的東西,己經傳到我這裡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每句話都在試探,想知道我查到了多少,想知道許慎之那邊掌握了什麼。他擔心我知道許慎之跟陸家的關係。”
“那你覺得他信了嗎?”
“他不會全信。但他暫時不會輕舉妄動。”蘇清鳶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她己經確認過的事,“因為他不確定我到底知道多少。我越是不接他的話,他就越不知道我手裡有什麼。”她放下手機,“他還會再打來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街景在移動,晨光落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把積水映成一片碎碎的光。蘇清鳶坐在後座,手搭在肚子上,像一尊還沒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的雕像。手機又震了。她拿起來一看,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蘇父。她的動作停了一下,劃開接聽鍵:“喂?”
蘇父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有點啞,不像平時那麼快:“你爺爺的追悼會定在後天。靈堂設在老宅。你到時首接過來就行。別的——”他頓了一下,“你不用操心。我來安排。”
蘇清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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