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那天快到中午的時候，老宅大廳裡己經站滿了人。穿黑衣的親友、慕名而來的晚輩、蘇老太爺生前幫過的人，還有幾個拄著柺杖的老人，在晚輩攙扶下緩緩走進來，像是來送一位老朋友的最後一程。
廳里人頭攢動，白花和輓聯之間交錯著低語聲和衣物窸窣的聲音。香燭的氣味混合著室外飄進來的初春暖意，在整間屋子裡緩慢地流動著。陽光從高處窗戶斜斜地落進來，照在兩側的花圈上，把白色的菊花染成一層暖金色。
蘇清鳶站在靠近遺像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長裙，頭髮盤起來，臉上沒化妝，手搭在肚子上。顧晏辰站在她身邊，穿著黑色外套，袖口彆著一朵白花，一隻手虛扶在她手肘上，像是替她擋住那些不需要她親自去接的重量。
管家站在蘇父旁邊，微微彎了彎腰，低聲說了一句：“老爺，時間差不多了，您該致詞了。”蘇父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到遺像旁邊，站在麥克風前。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快要壓不住的啞：“各位親友，感謝大家今天來送我父親最後一程。”
大廳裡安靜下來，所有的低語聲像被人用指節在桌面輕輕叩了一下，全都收了回去。陽光照在蘇父的肩膀上，把他那件黑色的西裝照出一層淡淡的暖色。“我父親一生要強，年輕時白手起家，把蘇氏從一個小作坊做到今天。他吃過很多苦，但他從來不跟人訴苦。他教我們最多的，不是怎麼做生意，是怎麼做人。”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他這一輩子，對得起蘇家，對得起跟過他做事的人。他走之前還在跟我說，說要把後事安排好，不要給後人添麻煩。他走的時候，身邊有人陪著，不算孤單。”
蘇清鳶站在角落裡，聽著父親那些話，眼眶開始發紅。她想起小時候爺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把她抱在膝蓋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你看那顆最亮的，以後爺爺走了，就變成那顆星星看著你。”那時候她還小，以為爺爺說的“走了”只是出門。現在他真的走了，那顆星星還在天上，只是她再也夠不著了。眼淚開始往下淌，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像是怕一抬手就驚動了什麼。顧晏辰的手輕輕搭在她肩上，沒有說“別哭了”，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蘇父說完最後那句話，退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然後他首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稍微提了一些：“今天辛苦大家了。旁邊己經備好了便飯，請大家移步側廳用餐，粗茶淡飯，不成敬意。”人群開始慢慢移動。穿黑衣的親戚、拄著柺杖的老人、低聲交談的來賓，三三兩兩往側廳方向走去。衣料摩擦的聲音和低語聲交匯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潮水，慢慢向門口湧去。
蘇清鳶沒有立刻動。她站在窗戶旁邊，看著人流緩緩移動，像是在等那些背影先走完，再決定自己什麼時候邁出那一步。顧晏辰的手還扶在她手肘上，沒有催她。就在這時，陸景琛從人流裡走了出來，步子不快，像是本來也要往那個方向，但恰好走到了她旁邊。他沒有靠太近，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像在等一道不會阻礙別人通行的空隙。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人群裡，聲音不高：“節哀。”
蘇清鳶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著黑色外套，沒有打領帶，肩線微微斂著，不像平時那種永遠在往前趕的姿態，更像是一個在人群裡臨時停下來的人，在想自己該不該走快一點。
“謝謝。”她說。
陸景琛沒有再開口，也沒有立刻離開。兩個人並肩站了幾秒，像是彼此都確認過不需要多說別的了。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替那句話畫上了一個句號，轉身跟著人流往側廳走去。他的背影匯入那些穿黑衣的人群裡，很快被幾個交談著的身影隔開，像一段沒有被刻意強調的插曲，恰好落在那段旋律裡，沒有打亂節奏。
蘇清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側廳門口，然後收回目光。她沒有急著跟上人群，像是那幾步路不需要趕，該到的總會到。人流還在往側廳的方向緩緩移動，有人在門口停了一下，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又繼續往前走。蘇清鳶站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顧晏辰的影子疊在一起。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走吧。”
顧晏辰沒有多問，輕輕扶著她，兩個人一起邁出腳步，朝著側廳的方向走去。
這時許慎之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她側後方，聲音壓得很低：“有線人傳來訊息，高層那邊有人被查了。據說不止一個。訊息還沒完全公開，但應該不會錯。”
蘇清鳶沒有轉頭：“確定嗎？”
“應該不會出錯。”許慎之的聲音不高，“你那份名單，明天我發給你。”他頓了一下，“節哀。應該快結束了。”
蘇清鳶的目光重新落回遺像上，聲音很輕：“是啊，快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