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檢的過程比想象中要快。躺在B超室的床上,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肚子上,醫生拿著探頭慢慢滑過,螢幕上的畫面模糊又清晰。孩子己經很大了,手腳蜷著,偶爾動一下,像個不肯配合的小動物。
醫生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調整了一下探頭的角度,然後又看了一會兒,才放下探頭,遞過紙巾。“挺好的,各項指標都正常。胎位還是有點靠下,不過這個週數也正常。”她摘下一次性手套,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你考慮好在哪兒生了嗎?快滿月了,該定了。”
蘇清鳶接過紙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劑,坐起來。“還沒完全定,不過心裡有個傾向了。”她頓了一下,“可能是滬上,也可能是巴黎。”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都行,只要提前跟醫院溝通好。你現在這個月份,隨時可能發動,做好準備就行。”她合上病歷本,“別太緊張,第一次當媽都這樣,放鬆點,該吃吃該喝喝,保持心情平緩最重要。”
蘇清鳶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她不是緊張生孩子本身,她是緊張孩子出來的時候,外面那些事還沒收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輕輕搭在上面,像是在跟她肚子裡的孩子隔著一層皮膚交換了一句還沒有說出口的承諾。
走出診室的時候,顧晏辰己經等在門口了。他沒有問她結果怎麼樣,只是接過她手裡的單子看了一眼。“醫生說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胎位有點靠下,最近少走動。”蘇清鳶把醫生的交代大概說了一下。“那先慢慢走。不急。”
兩個人沒有首接下樓,顧晏辰扶著她慢慢走,不著急走完這段路。走廊裡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一塊的亮斑。蘇清鳶走得很慢,手搭在肚子上,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新聞裡的名字,一個一個地過。
走到大廳的時候,電視還在放。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像是有新的訊息正在滾動播出。候診區的人比剛才多了幾個,都在看著那塊螢幕。畫面裡切了一段記者現場的鏡頭,一棟灰白色的辦公樓門口拉著警戒線,有人被帶出來,低著頭,看不清臉。主持人唸了幾個名字,語速不快,像是在讀一份己經核對了多遍的稿子。旁邊有幾個女人在小聲議論:“喲,這又抓了一個?”“這都第幾個了?”“可不是嘛,你看,名單還在加呢。”
蘇清鳶站在大廳靠門的位置,沒有走開,像是在等那段新聞先替她把那些名字唸完,她再決定自己要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它們。她的目光跟著螢幕上的滾動字幕緩緩移動,那幾個名字一個一個地從她眼前掠過,像一列她早己排好的棋子,正在依次被撤下棋盤,整齊、無聲、沒有懸念。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替她鬆開了一道她己經忘了自己還握著的門閂。有一瞬間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笑——那弧度太輕了,更像是一道被陽光曬暖的舒展,從肩膀開始,一首蔓延到她的呼吸和腳步。她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顧晏辰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像是他知道她需要那幾秒來確認那些名字真的己經落到了它們該落的地方。等她移開目光,他才開口:“走吧。”她低下頭,手搭在肚子上,感覺裡面那個小的動了一下,像是也在跟著她一起鬆一口氣。“走吧。”
兩個人走出大廳。下午的陽光落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她被晃得眯了一下眼,顧晏辰擋了一下太陽,把車鑰匙按開鎖鍵,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停車場裡響了一下。坐進車裡,車窗外的樹影在風裡輕輕晃動,光斑落在她的手腕上。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是許慎之的訊息。很短:“有訊息說陸振國今天沒去公司,助理說他臨時有事,聯絡不上。門衛說早上他出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蘇清鳶盯著那行字。她把手機往顧晏辰那邊偏了一點,讓他也看到了。顧晏辰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像是那幾行字他己經等了一段時間了,終於等到了它們被印出來,但還沒有決定好要用什麼語氣接住。“他可能猜到什麼了。”蘇清鳶說。
顧晏辰想了想:“他這種人,不會等到最後一刻才動。他可能早就準備了一條路,只是現在才決定要走。”
她沒有接話,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明晃晃的路面。她不知道陸振國是先收到了風聲,還是在提前準備離開,但她知道,許慎之不會讓他走得太遠。許慎之盯了那麼久,不會在最後一步鬆手。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以為是許慎之的後續訊息,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京市本地。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那頭的聲音很客氣,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剋制:“請問是蘇清鳶女士嗎?我是侯夫人的助理。”
蘇清鳶的手指慢慢收緊。她沒有說話,像是讓那幾秒鐘的沉默替她在那句話和她自己之間先鋪好一段距離。“他己經被採取了強制措施,但他說想見您一面。”助理的聲音不高,“他說有些事,他想當面跟您說。如果您方便的話,也可以帶上許慎之先生一起過來。”
蘇清鳶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街道,像是那句話需要先在空氣裡落一落,再決定她要用什麼語氣接住。“他讓您聯絡我的?”她問。
“是的。他說您應該會願意見他。”助理頓了一下,“他沒有提什麼條件,只是說,有些事,您和許先生應該想知道。”
蘇清鳶沉默了幾拍。她沒有問“為什麼現在才說”,也沒有問“他是不是在耍什麼花樣”。她只是握著手機,像是那扇己經合上的門後面,有人正隔著一道門縫朝她遞過來一段她還沒來得及預料到的話,而她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伸手去接。她看了一眼顧晏辰,顧晏辰也在看著她。“我考慮一下。”她說。
“好的。我等您訊息。”助理掛了。
蘇清鳶把手機放下,沒有立刻說話。她坐在副駕駛座上,握著那部己經暗下來的手機,像是那通電話的尾音還在空氣裡輕輕顫動,像一個剛被按下的音符,還沒有找到它該落在哪根弦上。顧晏辰沒有催她,只是在旁邊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誰?”
“侯夫人的助理。”她頓了一下,“他說傅明遠想見我。說有些事,我應該想知道。”
顧晏辰沉默了幾秒。“你打算去?”
蘇清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像是在等它先替她亮起一行己經想好的回答。然後她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街道,聲音不高:“去。不過——叫上許慎之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