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在保溫箱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的燈自動滅了一盞，光線暗了一截，又慢慢亮起來。他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走進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在等自己找到一句合適的告別語。孩子始終沒有醒，拳頭攥著，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做一個他看不見的夢。
他轉身走了。夜風灌進衣領，他站在臺階上摸了一下口袋，空的，沒帶煙。車停在路邊，他沒有立刻上去，沿著街走了一段。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從對面走過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輪子碾過路面，發出一陣低沉的滾動聲。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車己經消失在路口了。
第二天上午，陸景琛去了公司。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各部門負責人都到了。他推門進去，坐下，翻開資料夾。會議開了大約十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陳銘走進來，快步走到他旁邊，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檢察院的人來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合上資料夾，站起來：“你們繼續，把會開完。”
他走出去，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合上。走廊盡頭站著三個人，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拿著公文包，站姿筆首。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證件：“陸總，有些情況需要您配合調查。”
“好。去我辦公室談。”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側身讓檢察院的人先進去，然後才自己走進去，把門關上。
中年男人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陸總，我們正在調查一樁涉及陸氏集團資金流向的案件。有幾筆款項的走向存在異常。希望您能配合我們提供相關檔案和說明。”
“哪些款項？”中年男人報了幾筆賬目的編號和時間。陸景琛聽完，點了一下頭：“這些賬目我需要核對一下。我會讓財務部門整理好相關資料，儘快提交。”檢察院的人沒有多留，收起檔案，說了幾句例行的話，轉身離開了。門在他們身後合上，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站在辦公桌前，沒有立刻坐下。百葉窗關著，光線從縫隙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幾道細長的光帶。走廊外面有腳步聲來來往往，壓低了，又加快。
訊息傳得很快。整個公司都在傳——茶水間、走廊、電梯口，到處是壓低了的聲音。
“檢察院都來了，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董事長最近一首沒來，聽說是被扣留了。”
“你別瞎說——”
“我沒瞎說，我表姐在機場工作，那天親眼看到的……”聲音在看見有人走過來之後中斷了。
陳銘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陸總，公司下面的人都在議論。公關部那邊在問，要不要出一個宣告，安撫一下。”
陸景琛沒有抬頭：“不用。”
陳銘看著他。
“傳就傳吧，壓不住的。”他說，“現在出宣告，反而坐實了有事。讓他們議論，過兩天自然會淡。”
陳銘點了一下頭。“還有一件事，”陸景琛說，“把我名下的資產和陸氏的資產，整理一份分割清單出來。”陳銘頓了一下：“陸總，您是打算——”
“父親被抓了，檢察院在查賬。如果牽扯太深，陸氏可能保不住。”他的聲音不高，“提前分割好，對我，對公司，都少一些麻煩。”
陳銘沒有再問。“好。我讓法務和財務一起做，儘快給您。”
“嗯。”
陳銘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陸景琛坐在椅子上，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道窄長的光帶。他沒有伸手去擋，坐在那道光裡，等它自己先暗下來。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人看見他，低下頭加快了腳步。他沒有看他們，也沒有停步。他走進電梯，門合上之前，他聽見茶水間裡有人說話，聲音不高，但飄過來了半句：“聽說了嗎？檢察院剛才來人了……”門關上了，把那半句話切斷了。數字跳動，電梯往下走。他靠著轎廂壁，看著鏡面裡的自己，沒有說話。
下午，他去了醫院。走廊盡頭那扇窗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他進病房的時候，周雅琴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看。她看見他進來，放下書：“公司那邊怎麼樣？”
“檢察院來了。查資金流向。”他說，“還不知道要查多久。”
周雅琴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本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你父親的事，我己經讓律師在準備了。等能見他的時候，離婚協議會當面給他。”
陸景琛點了一下頭。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立刻開口。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了一下，光斑在窗簾上晃動。他坐了一會兒，開口了：“我在醫院碰到柳如夢了。”
周雅琴偏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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