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軍還在衝。不是他們不怕死，是他們停不下來。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前面的被炮彈炸了，後面的還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前面的人倒下去了，以為是被箭射的，被刀砍的。他們不知道是炮，不知道那東西會炸。他們還在衝，還在喊，還在殺。
衝過了炮彈的覆蓋區，衝到了漢軍陣前。離漢軍只有幾百步了，能看清漢人的臉了。
那些漢人端著一個個奇快的黑色管子，站著，一排一排，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笑，不怒，不怕。
貴霜騎兵喊著，舉著刀，衝得更快了。他們覺得，衝到了跟前，漢人的槍就沒用了。他們覺得，一刀砍下去，漢人就沒了。他們覺得，這一衝，就能把漢人的陣衝散。
“放！”
前排的漢軍開槍了。勾——啪……槍口噴出火，硝煙瀰漫。鉛彈飛出去，打在騎兵身上，打在馬身上。
衝在最前面的騎兵倒下去，馬也倒下去。後面的收不住，踩上去。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一排打完了，退下去，裝彈。第二排上前，舉槍，瞄準，放。又是一排齊射。又倒下一片。第三排上前，放。又倒下一片。
貴霜騎兵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倒下去。前排的倒了，後排的衝上來，又倒了。再後排的衝上來，再倒。
他們就是衝不進漢軍的陣，到不了跟前。每次衝到離漢軍幾十步的地方，槍就響了。人就倒了。馬就翻了。
屍體堆在地上，堆成一道矮牆。後面的騎兵被屍體絆倒，摔在地上，又被後面的馬踩死。那些衝過去的，沒幾個。
衝過去的，也被漢軍的刺刀捅死了。漢軍的槍上裝著刺刀，亮的，長的，捅進人肚子裡，拔出來，血往外冒。
波調站在高處，看著那些衝上去的騎兵，一片一片倒下，像被割的麥子。他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渾身都在抖。
他張開嘴，想喊什麼，喊不出來。他看見那些象兵，大象被炮彈驚了，在陣中亂跑，踩死自己人。
他看見他的兵，被炮彈炸得抱頭鼠竄，不知道往哪兒跑。他的大旗也倒下去，被踩在腳下，被血染紅。
他看見他的人，在跑，在叫，在哭。
“穩住！穩住！”波調終於喊出來了。聲音破了，尖的，像殺豬。沒人聽他的。那些人還在跑，還在叫，還在哭。波調抽出刀，砍倒一個跑過的兵。
又砍倒一個。又砍倒一個。“再跑，殺無赦！”他吼。身邊的人被他嚇住了，停下來，蹲在地上，抱著頭。
遠處的人還在跑。波調騎馬衝過去，攔住一個，一刀砍倒。又攔住一個，一刀砍倒。砍了十幾個，跑的人少了，停下來的多了。他們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波調喘著粗氣，渾身是血。他抬起頭，看著前面。漢軍還在那兒，站著，排著隊，端著槍。那些船還在打炮，炮彈一顆一顆飛過來，落在他的人中間，炸開。
他的人還在倒下，還在死。他的大軍，二十萬人，還沒衝到漢軍跟前，就己經死傷無數了。他忽然覺得，這一仗，打不贏了。
不是他不想打，是打不過。漢人的妖法。他的騎兵衝不上去，他的步兵打不過去，他的象兵被嚇跑了。他拿什麼打？
他看著那些漢軍，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還在飛過來的物件。他忽然笑了。是苦笑，是自嘲的笑。他以為他選了個軟柿子，其實他選的是鐵板。
踢上去，腳都斷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修羅場，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撤。”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副將愣了一下。“大王，撤？”
波調說。“撤。不撤，全要死在這兒！”
副將不敢再說，去傳令了。號角聲響起來，嗚嗚嗚，低沉，悶響，但這次不是衝鋒，是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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