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經常週末去公司加班。工作日里,他不是盯盤,就是總有同事來來回回問問題,難得有清靜的時候;只有到了週末,他才能靜下心來,把演算法從頭到尾捋一遍,再細細推敲還有哪些地方還能改進。
這天,陳銘正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聽見外頭有人叫了一聲“小陳”。他抬頭一看,是韓總朝他招手。陳銘趕緊起身走過去,跟著他進了電梯,一路下到地庫。韓總走到自己車後,按開後備箱,裡面滿滿當當地堆著一摞禮盒:A5和牛、帝王蟹、澳龍、象牙蚌,各式各樣都有。韓總說得很隨意:“今天上午跟客戶打了個球,臨走時非往我車上塞,說是補的年禮。我自己家哪吃得了這麼多。你先挑一些,剩下的再幫我拎幾盒上去,看看誰還在,給大家分一分。”
陳銘原本還想客氣兩句,說拿一盒就行。韓總卻說:“你多拿點,放你車上。我就不上去了,剩下那些你一個人也拿不了太多。” 話說到這份上,陳銘也不好再推辭,便從裡面各樣拿了一盒,放到了自己車上。
等把拿回辦公室的給加班的同事分完,陳銘琢磨這些生鮮帶回家也是麻煩,自己很少在家吃飯,蘇棠平時什麼好吃的吃不到,自己懶得再為了她下廚。他給素素打了個電話,問她要不要,說加完班給她送過去。素素也沒跟他客氣。
等幾個小時後,陳銘到了素素家樓下,再給她打電話時,素素卻改口說:“我身體不太舒服,能不能讓家裡的阿姨下去拿?” 素素胃還在疼,也怕見到陳銘控制不住情緒。
陳銘語氣還是溫柔:“你老公不在家?我給你送上去吧。”
素素卻說:“我老公在家。”
陳銘被氣笑了:“你老公在家,他不下來拿,讓你家保姆下來拿?”
“他也不舒服。”
“你們倆可真行,不請我上去坐坐也就算了。一個不舒服,另一個也不舒服,連個樓都下不來。我這些東西就該都送同事,至少人家還能給我個好臉兒。”
素素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辛澈結紮的事她自然不可能跟他說,自己剛捱了那一腳,說出來更不像樣。她沉默了片刻,只低聲回了句:“真是對不起。”
阿姨下樓把那幾盒生鮮都拎了上來,素素過去看了一眼,見那隻澳龍似乎還有點活氣,便讓阿姨先把帝王蟹清蒸了,其餘的都收進冰箱。她向來相信科學,不信那些“吃海鮮會發傷口”的民間傳言。
回到家後,陳銘越想越氣。元宵節那天,距離上次小年去蘇棠家裡還不到一個月,蘇棠父母又把他叫了過去,話裡話外比上回更首白,催著他儘快把婚事定下來;他本就憋著一肚子煩悶,偏偏今天素素又讓他這麼下不來臺。這兩樁事,他都一股腦兒算到了素素頭上;再加上過去這一年多來,素素越來越成了他最現成的情緒出口,他沒多想,拿起手機就給素素髮過去一條資訊:“我在你那兒怎麼就這麼賤?天天給你老公寫作業,我就夠煩的了。我給你送吃的,你不下來,我還能心疼你要照顧孩子;你老公也不肯下來,你倆是不是都沒把我當人看?”
陳銘並不是不喜歡蘇棠,相反,他很享受和她在一起時那種被黏著、被捧著、被她那個世界順手照顧到的感覺。在他老家過年的時候,蘇棠的朋友還專程來接他們,帶著他們出去玩了兩天,去的都是普通人進不去的地方。陳銘早己習慣了,和蘇棠在一起,什麼都不用操心,走到哪都是頂格的接待。
可真到了結婚這一步,他想到的就不再只是眼前這點體面和排場,而是往後一輩子都要和這樣一個任性、強勢、情緒起伏又大的女人綁在一起。更讓他發怵的是,一旦結婚,蘇棠的父親就會順理成章地把手伸進他的事業裡,替他安排,替他做主。到了那時候,他的人生,恐怕就不再由他說了算。
素素回他訊息:“今天真的不是衝你,如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就不會生氣了。可是我不能跟你說。”
素素遮遮掩掩的態度讓陳銘更不爽了:“你找我辦住院、買高鐵票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不應該跟我說?”
話到了這份上,素素想了又想,只好跟陳銘說:“他今天去做了個手術,回來只能躺著,伸腿的時候沒看到我,踹到了我肚子上。我讓你給我送過來的時候,還沒有被他踢到,我要是早知道下不了樓,就不讓你來送了。”
陳銘沒有回那條訊息。那天晚上,兩人沒再發過任何資訊。
過了兩天,陳銘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照常跟素素聊起學習的事,從頭到尾都沒再提過素素被踹的那一腳——他心裡其實己經認定,辛澈那一下不可能只是完完全全的不小心;可他既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去評論他們夫妻之間的事。他聽得出來素素並不願意讓他插手,也不想再聽她繼續替辛澈開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