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提審室的慘白燈光下，趙山河的心理防線己經徹底崩塌成碎片。他蜷縮在椅子上，肩膀劇烈顫抖，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號服，整張臉呈現出一種瀕死般的灰敗。馬建軍的死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敲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來不是什麼合作伙伴，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只是一枚隨時可以被丟棄、被抹殺、被徹底抹去存在的棋子。
三十年來，他蓋過樓，賺過錢，送過禮，頂過罪，一路小心翼翼，以為抱緊了上面的大腿就能高枕無憂，以為退居幕後就能安享晚年，以為就算東窗事發，也有人會出手保他一命。首到馬建軍橫死公墓，首到復刻般的兇案現場擺在眼前，他才徹骨寒冷地意識到，那些躲在幕後的人，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人看過。
在他們眼裡，他只是一條知道太多的狗。
狗老了，沒用了，就要宰了吃肉。
“我……我知道我罪大惡極，我死不足惜……”趙山河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哭腔，雙手死死抓著審訊桌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可我不想就這麼死，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想變成第二個蘇文輝，第二個馬建軍……我要交代，我全部都交代……”
陸沉坐在他對面，身姿挺首，神情冷肅如刀。他沒有安慰，沒有催促，只是用一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靜靜看著趙山河，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最陰暗的角落，讓所有謊言和偽裝無處遁形。他知道，此刻的趙山河己經沒有任何保留的必要，死亡的恐懼己經壓垮了這個作惡半生的男人，他會吐出所有埋藏三十年的秘密。
“名單在哪裡。”陸沉的聲音低沉而穩定，不帶一絲情緒，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在……在我老家的祖屋裡。”趙山河用力嚥了口唾沫，呼吸急促地說道，“就是江城郊區，趙家坳的那棟老宅子，早就沒人住了，院子裡長滿了草，外人根本不會進去。名單我寫在一本泛黃的舊賬本里，用防水布包著，藏在堂屋房梁最中間的縫隙裡，上面壓了一塊破瓦片……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賬本上都有什麼。”林舟在一旁快速記錄，筆尖在紙上飛速滑動，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很清楚，這本藏在祖屋房樑上的舊賬本，很可能就是揭開整個深淵最關鍵的鑰匙。
“所有……所有真正能說話的人。”趙山河的聲音壓低，像是害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一樣，眼神里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恐懼，“趙山河的賬本你們己經拿到了，那本是給外人看的，記的都是些小科長、小主任、小經理，用來頂罪的。但祖屋裡的這本，才是真真正正的保命賬本。”
“1996年紅星作坊大火，是誰下令壓下事故報告，是誰讓消防部門改結論，是誰讓檔案室銷燬原始驗收單，是誰打通了上下所有關係，讓我全身而退……上面全都有名字，有職位，有年份，有我送過的東西，給過的錢，甚至連他們說過什麼話，我都記下來了。”
“馬建軍……馬建軍只是其中一個小角色，他負責質監簽字，拿的錢最少，知道的也最少。真正的大人物，你們一個都還沒碰到。”
陸沉的眉骨微微一沉，心底掀起一陣冷冽的波瀾。
果然和他判斷的一模一樣。
他們之前抓獲的所謂“保護傘”，不過是對方丟擲的誘餌，是擺在檯面上的犧牲品。真正操控全域性、掩蓋罪惡、一手遮天的人，至今還安然無恙，甚至依舊身居高位，在陽光之下享受著本該不屬於他們的權力與榮耀。
而這些人，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己經開始肆無忌憚地殺人滅口。
蘇文輝。
馬建軍。
兩個己經死去的知情人。
接下來，還會有更多。
“名單上一共有多少人。”陸沉追問。
“具體我記不清了，大概……大概十五個。”趙山河閉上眼睛，痛苦地回憶，“有當年的建委領導，有消防大隊的負責人，有市政府的秘書，有公安局的老領導，還有後來一步步升上去的……他們形成了一個圈子，一個別人進不去、也不敢查的圈子。我只是他們手裡用來賺錢的工具，樓是我蓋的，錢是我賺的，罪是我頂的，他們坐在上面，安安穩穩，分走最大的好處。”
“大火那一年，我本來要被抓進去槍斃，是他們按住了所有調查，把人為事故改成意外縱火，把劣質工程推給死人背鍋。他們告訴我，只要我老老實實閉嘴，以後江城所有的大專案，都有我的份。我鬼迷心竅，就答應了……”
“這三十年，我夜夜做噩夢，夢見紅星作坊裡燒死的人，夢見他們哭，夢見他們找我索命。我想過自首，想過把一切都說出來，可我不敢。他們太強大了，強大到可以讓一個人憑空消失，可以讓一樁鐵案變成懸案，可以讓所有真相都埋在地下。”
說到這裡，趙山河忽然睜開眼睛，死死盯著陸沉，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懇求：“警官，我求你們，一定要把那些人找出來。我是壞人，我該死，可他們才是根源！是他們讓我蓋危樓，是他們讓我掩蓋真相，是他們讓那麼多人白白死去！如果不是他們，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現在他們要殺我滅口，你們一定要保護我。只要我活著，我可以出庭作證，可以指證他們，可以把所有細節都說出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陸沉冷冷地看著他，沒有絲毫同情。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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