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綏靖公署。
王靖國回到太原的那天，太原下著雨。
雨不大，是那種細得像針尖的毛毛雨，落在人臉上涼絲絲的，但落在心裡卻冷得刺骨。
他帶著十幾個衛兵從山海關方向一路逃回來，橫穿了大半個山西，跑了八百里路，中途跑死了六匹馬，最後一段路是騎著從老百姓家裡徵來的騾子進的太原城。
他的軍裝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黃土和汗漬在上面結成了一層硬殼，領口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面被汗水浸得發黃的襯衫。
他的臉上全是灰土，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兩隻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他騎在騾子上進太原城門的時候，守城的晉綏軍士兵愣是沒認出他來。
他們的王軍長，一個月前帶著三萬多人威風凜凜地出城東去，回來的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閻老西在綏靖公署的後堂等著他。
閻老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把紫砂茶壺，壺裡泡的是上好的武夷巖茶。
他的身材不高，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布長衫，腳上蹬著一雙圓口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陰沉。
王靖國帶回來的訊息，讓他手裡的紫砂壺差點掉在地上。
王靖國被兩個衛兵架著走進後堂。
他的腿在回來的路上被騾子踢了一腳，腫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
閻老西看到他這副樣子，眉頭皺了一下，把紫砂壺放在桌上，擺了擺手讓衛兵退下，說了句：
“坐。”
王靖國沒有坐。
他站在屋子中間，兩條腿還在發抖，不單是因為傷，更是因為恐懼。
那種從戰場上一路帶回來、滲進骨髓裡的恐懼。
“閻司令，山海關丟了，西十萬大軍全完了。”
閻老西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王靖國把山海關之戰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陳誠召開軍事會議那天晚上說起，說到龐炳勳和張忠臨陣起義，城門被開啟，滅倭軍的機械化部隊衝進關城。
付明朗的三十五軍被打得抬不起頭，韓復榘第一個跑路，他自己從西段城牆的暗門帶著部隊撤走。
他說得很亂，東一句西一句，想到哪裡說到哪裡，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只是反覆地重複著幾個詞。
“太快了！”
“擋不住！”
“根本不是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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