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算人間》第1章 理賠員的職業病(1)

作者:大山悟到·4個月前

下午三點,市理賠中心的大廳裡像開了鍋,此起彼伏的爭吵聲、電話鈴聲、印表機的嗡鳴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陳玄窩在靠窗的辦公桌後,塑膠泡麵盒放在堆滿檔案的桌面一角,熱氣裹著紅燒牛肉的香味,勉強壓過了空氣中的油墨味和隱約的煙味。他一隻手夾著手機,另一隻手拿著叉子,飛快地往嘴裡扒拉著麵條,湯汁濺在胸前洗得發白的工牌上,他也渾然不覺。

“王姐,不是我不幫你,那案子定損單上的痕跡不對,明顯是二次碰撞,保險公司不可能全賠……對,我知道你急,我這邊處理完手頭的,馬上給你回電話。”陳玄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冷靜,掛了電話,他把最後一口面扒乾淨,隨手將泡麵盒塞進桌下的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指尖還沾著未乾的油星,就拿起了桌上剛送過來的報案材料。

案子看起來很普通:寶馬5系追尾計程車,兩車輕微受損,寶馬車主聲稱事故中頸部受到劇烈撞擊,確診頸椎損傷,索賠20萬,附帶的診斷證明、病歷本一應俱全,字跡工整,看起來毫無破綻。陳玄指尖敲了敲桌面,正準備翻看詳細記錄,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男一女走了進來,男人穿著一身名牌西裝,領口繫著領帶,卻臉色蒼白,眉頭緊鎖,一隻手死死護著脖子,走路時身子微微僵硬,彷彿每動一下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陳理賠員是吧?”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刻意壓抑的痛楚,身邊的女人立刻上前一步,接過話頭,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傲慢:“我們家老周就是這次事故的受害者,你看他這脖子,撞得都快動不了了,醫生說要長期休養,還有後遺症,這20萬索賠,一分都不能少。”女人穿著精緻的連衣裙,妝容得體,手上戴著一枚鑽戒,光芒刺眼。

陳玄抬眸,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人,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慢慢說,把事情的經過再詳細講一遍,還有,索賠單我看了,上面的疼痛描述,再補充幾句具體的。”

男人坐下時,動作看似僵硬,卻下意識地先邁了右腳——腳尖落地穩健,腳踝靈活轉動,完全沒有頸椎傷者該有的滯澀感。落座的瞬間,他護著脖子的手猛地鬆了半寸,指節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又在半秒內驟然收緊,指腹死死扣住後頸,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是突然記起了自己“頸椎重傷”的身份。陳玄的指尖驟然停在檔案邊緣,眼底掠過一絲冷光:他曾在法醫朋友給的資料裡反覆看過,頸椎受損嚴重到影響活動的人,起身、落座時會下意識保持上半身挺首,雙腳同步輕挪,絕不會有如此流暢的單側邁步動作,更不會出現這種“忘記偽裝”的細節疏漏——那是本能,騙不了人。

接下來,男人複述事故經過,語速均勻,說辭和報案材料上的文字絲毫不差,連“當時車速大概60碼,突然剎車不及”的語氣起伏,都像是對著稿子念熟了的演員。陳玄指尖敲了敲索賠單上的疼痛描述欄,抬眸看向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迫感:“再說說,疼痛的時候,具體是脖子哪塊疼?有沒有什麼特定的姿勢能稍微緩解?”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故作痛苦地沉吟了三秒,開口的瞬間,語氣竟和索賠單上的文字完美貼合:“頸部劇烈疼痛,呈持續性鈍痛,轉頭時疼痛加劇,放射至肩部及上臂,伴有頭暈、噁心、肢體麻木,影響正常活動及睡眠。”

陳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這套說辭,他上週剛拆穿一個虛假索賠的工地工人,上上週是個追尾的貨車司機,連語序、用詞都沒改,分明是從網路上抄來的“索賠模板”。他太清楚了,真正被頸椎疼痛折磨的人,描述感受時會語無倫次,會指著脖子上具體的位置,會說“躺著不動能強點”“吃飯咽東西都扯著疼”這種細碎又真實的細節,而不是這樣一套條理清晰、堪比醫學教科書的標準化話術——虛假的痛苦,永遠少了幾分本能的凌亂。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女人的手上,那枚鴿子蛋大小的鑽戒戴在無名指上,反光刺眼,卻和女人纖細的指節格格不入。陳玄假裝低頭整理檔案,餘光死死鎖住女人的動作:她說話時總愛抬手撥弄鬢角的碎髮,鑽戒隨著動作晃動,無名指指根卻光潔如新,連一絲淡淡的戒指壓痕都沒有。陳玄心中的疑慮徹底落地——常年戴戒指的人,指根都會留下一圈與戒指寬度一致的壓痕,尤其是這種硬度極高的鑽戒,戴超過半個月就會有痕跡,而這個女人的指根,乾淨得像是第一次戴戒指。這哪裡是什麼夫妻?分明是臨時湊到一起的“演員”,鑽戒不過是用來撐場面、裝夫妻的道具。

疑點越來越多,陳玄心中己然有了判斷,卻沒有當場戳破,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地說道:“周先生,你的情況我大概瞭解了,不過有個事要跟你說一下,這次的事故,按照公司規定,會上報交通系統聯網備案,所有的索賠材料、筆錄,都會同步到公職人員信用檔案裡,畢竟,公職人員的相關記錄,都是要嚴格留存的。”

這話像一塊冰,瞬間砸懵了男人。原本還刻意擠出的痛苦神色瞬間僵在臉上,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瞳孔猛地收縮,護著脖子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連肩膀都控制不住地繃緊——那僵硬不再是偽裝,而是深入骨髓的緊張。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女人,女人的臉色也變了,鑽戒在指尖滑了一下,她慌忙攥緊,眼神里滿是慌亂和急切,嘴唇動了動,卻沒敢說一個字。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滿是慌亂和無措,像是被人戳穿了最隱秘的秘密。停頓了足足五秒,男人的聲音徹底沒了之前的沙啞,帶著幾分破音的急促,連偽裝的疼痛都忘了:“你……你說什麼?會上報交通系統?還會記入公職人員信用檔案?”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公職人員”“信用檔案”這幾個字,精準戳中了他的死穴。

陳玄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語氣依舊平淡:“怎麼?周先生不知道嗎?公職人員涉及交通事故索賠,尤其是大額索賠,相關記錄都會聯網留存,萬一後續有核查,都會調出來的。”

男人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原本僵硬的脖子竟然靈活地轉動了一下,臉上的痛苦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語氣帶著幾分窘迫和急切:“那個……陳理賠員,我再想想,這個索賠,我暫時先不申請了,麻煩你了。”說完,拉著身邊的女人,就急匆匆地往門口走,腳步輕快,哪裡還有半分頸椎受傷的樣子。

看著兩人倉皇離去的背影,旁邊正在整理檔案的同事湊了過來,笑著打趣:“陳玄,你可以啊,又搞定一個虛假索賠的,這才十分鐘不到,你怎麼看出來的?”

陳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嘴角勾起一抹黑色幽默的笑意,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嘲諷:“頸椎病好不好治我不知道,但‘公務員怕留汙點病’,肯定是藥到病除,一聽說要聯網備案,比什麼止痛藥都管用。”

同事哈哈大笑起來,轉身去忙自己的事,辦公室裡又恢復了之前的嘈雜。陳玄卻收斂了笑意,目光落在窗外,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內心泛起一陣莫名的疲憊——幹理賠這行三年,他每天都要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有真心求助的受害者,也有弄虛作假的騙子,久而久之,他就養成了一個習慣,看人先看破綻,聽人先聽謊言。

這不是能力,是病,一種被三年理賠生涯硬生生逼出來的職業病。別人看人,先看衣著談吐,先品品性善惡,而他,目光落在人身上的第一眼,就會下意識地掃過破綻——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句刻意的話術,一枚不合時宜的戒指,甚至一個閃躲的眼神,都能讓他瞬間警覺。這種本能的敏銳,讓他拆穿了無數虛假索賠,卻也讓他再也無法用純粹的眼光看待任何人,身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他都會下意識地琢磨“是不是假的”“有沒有破綻”。疲憊像潮水一樣裹住他,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滿是複雜——這份病,治不好,也戒不掉,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枷鎖。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林浩”兩個字——是他的老同學,也是市公安局的一名刑警,兩人平時聯絡不多,但每次聯絡,都不會是小事。

陳玄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語氣緩和了幾分:“喂,林浩,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林浩略顯急促又帶著幾分神秘的聲音,穿透了辦公室的嘈雜,清晰地傳到陳玄的耳朵裡:“陳玄,別忙著處理那些小案子了,我這有個大案子,你肯定感興趣——死人復活了。”

陳玄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驚雷劈中,臉上的疲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神色徹底凝固,剛剛還帶著倦意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死死盯著桌上的手機,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他握著手機的手越攥越緊,指節泛白,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辦公室的嘈雜彷彿在這一刻靜止,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還有電話那頭林浩的聲音,反覆在腦海裡迴響——死人復活了。

電話那頭的林浩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我說,有個己經確認死亡、甚至己經辦完葬禮的人,突然出現了,而且,這事和一起保險索賠案有關,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晚上出來,詳細跟你說。”

陳玄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目光落在桌上那疊寶馬車主的索賠材料上,剛剛那個男人倉皇離去的背影、慌亂的眼神,和林浩說的“死人復活”“保險索賠案”死死糾纏在一起。一股強烈的首覺猛地攫住他——這件事,絕不是簡單的“死而復生”,背後一定藏著更大的陰謀,或許,又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虛假索賠,只是比他以往處理過的任何一起,都要詭異、都要兇險。他身上的職業病,在這一刻徹底發作,指尖傳來一陣熟悉的緊繃感,大腦飛速運轉,下意識地開始琢磨:死人怎麼會復活?和保險索賠有什麼關係?背後還有多少沒被發現的破綻?那股深入骨髓的敏銳,瞬間壓過了所有疲憊,眼底只剩下凝重和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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