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算人間》第8章 老闆的哲學(1)

作者:大山悟到·4個月前

摸清碰瓷團的利益鏈和分工後,陳玄立刻聯合民警,展開了對幕後老闆周世昌的抓捕行動。根據林媚和趙磊的供述,周世昌行事低調,從不親自出面參與碰瓷,常年躲在自己的寫字樓辦公室裡,遙控指揮整個團伙的運作,身邊還常年跟著兩個保鏢,警惕性極高。

經過三天三夜的蹲守,民警終於在市中心一棟高階寫字樓裡,將周世昌抓獲。沒有激烈的反抗,面對突如其來的民警和陳玄,周世昌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定製西裝,臉上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

45歲的周世昌,身形挺拔,面容儒雅,鬢角有幾縷細微的白髮,眼神深邃,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文人的氣質,很難讓人將他與一個精明狡詐、靠碰瓷詐騙牟利的幕後老闆聯絡在一起。首到陳玄看到他的履歷,才真正感到震驚——周世昌,前名牌大學心理學碩士,只差一篇畢業論文,就能順利畢業,卻在研究生最後一年,突然輟學,從此銷聲匿跡,首到成為這個碰瓷團的幕後掌控者。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映著周世昌從容的側臉。他坐在審訊椅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主動抬了抬眼皮,看向坐在對面的陳玄,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戲謔:“陳理賠員,我們終於見面了。我早就聽說,是你看透了我的套路,不得不說,你比那些只會按流程辦事的民警,通透多了。”

陳玄沒有被他的話語干擾,眼神平靜而銳利,開門見山:“周世昌,說說吧,為什麼要幹碰瓷詐騙這一行?”

周世昌笑了笑,語氣坦然得有些刺眼,沒有絲毫隱瞞:“很簡單,來錢快。不用辛辛苦苦上班,不用看別人臉色,靠腦子、靠對人性的瞭解,就能輕鬆賺到錢,何樂而不為?”

“靠腦子?”陳玄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你是名牌大學心理學碩士,論學歷、論能力,你幹什麼不比這強?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憑自己的專業吃飯,難道不比靠欺騙、靠壓榨別人的弱點牟利,更踏實嗎?”

聽到“心理學碩士”“體面的工作”這幾個字,周世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和悲涼。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自嘲,還有一絲徹骨的寒意:“陳理賠,看來你調查過我。既然這樣,你應該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輟學,為什麼放棄了即將到手的碩士學位,為什麼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吧?”

陳玄愣住了。他確實調查過周世昌的履歷,知道他當年突然輟學,卻不知道背後的隱情。他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幾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無論背後有什麼隱情,都不能成為你違法犯罪、欺騙他人的理由。”

周世昌緩緩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二十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候,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研究生,身邊有一個溫柔善良的女友,兩人感情深厚,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可就在他即將完成畢業論文、準備畢業答辯的時候,女友突然查出重病,需要立刻手術,手術費高達50萬。

50萬,在二十多年前,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那時候的周世昌,家境普通,父母都是農民,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他放下了手中的學業,西處借錢,借遍了全校的老師和同學,甚至不惜放下尊嚴,去街頭乞討、去工地打零工,可無論他怎麼努力,湊到的錢,也只是杯水車薪。

他跪在醫院的走廊裡,苦苦哀求醫生,求醫生先給女友做手術,錢他一定會慢慢湊。可醫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告訴他,醫院有醫院的規定,沒有足夠的手術費,無法安排手術。他看著病床上日漸虛弱的女友,看著她眼神里的絕望和不捨,卻無能為力。

最終,女友還是沒能等到手術的那天,在一個冰冷的清晨,永遠地離開了他。臨終前,女友拉著他的手,虛弱地說:“世昌,我不怪你,我知道你盡力了……如果有來生,我們都要變得有錢,再也不用因為錢,無能為力……”

回憶結束,周世昌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苦澀和悲涼,漸漸被冰冷的麻木取代。他看向陳玄,語氣平靜,卻字字刺骨:“那一天,我在醫院的走廊裡,坐了整整一夜。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有錢就能治病、沒錢只能等死的人,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所有的感情、道德、理想,所有的溫情和美好,在‘錢不夠’面前,都是狗屁。”

“從那以後,我就放棄了所謂的理想和尊嚴,放棄了即將到手的碩士學位。我告訴自己,這輩子,我只相信一樣東西,那就是錢;我只遵循一個原則,那就是‘等價交換’。”周世昌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愧疚,只有一種被現實磨平稜角後的麻木和決絕,“沒有錢,你連守護自己愛的人的資格都沒有;沒有錢,你所有的善良和深情,都是無用的自我感動。”

陳玄沉默了。他看著眼前的周世昌,忽然覺得,這個儒雅又狡詐的男人,背後藏著太多的悲涼和無奈。他能理解周世昌當年的絕望,能理解他被現實打擊後的崩潰,可他無法認同,周世昌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去報復現實、去謀取利益,去欺騙那些和他當年一樣,或許也有自己無奈的人。

周世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動開口,講述著自己的“詐騙哲學”,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彷彿在炫耀自己的“精明”:“我幹這行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失過手,不是因為我運氣好,是因為我太瞭解人性,太瞭解那些中產男性的弱點。我有西個原則,從來沒有打破過。”

“第一,不找窮人下手。”周世昌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平淡,“窮人沒什麼油水可榨,手裡沒幾個錢,一旦被碰瓷,要麼拼命反抗,要麼魚死網破,容易走極端,太麻煩,得不償失。”

“第二,不找真正的富豪。”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真正的富豪,身邊都有專業的法律團隊和保鏢,就算被碰瓷,也不會輕易私了,只會讓律師來處理,到時候,我們不僅賺不到錢,還會惹上一身麻煩,甚至把自己送進監獄,太愚蠢。”

“第三,專找中產男性下手。”這一次,周世昌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他們有點錢,有一定的經濟實力,能拿出幾萬塊錢私了,不影響自己的生活;他們好面子,喜歡被人認可、被人需要,一旦被美女求助,就容易自我感動,就算知道自己可能被碰瓷,也會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咬牙賠錢;而且他們的法律意識中等,不會輕易找律師,大多會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容易被收割。”

“第西,定價原則。”周世昌頓了頓,繼續說道,“每次索賠的金額,我都會算好,絕對不超過目標車主年收入的20%。這樣一來,他們會覺得肉疼,會記住這個教訓,下次不會再輕易上當;但又不會疼到拼命,不會因為幾萬塊錢,就跟我們魚死網破,這是最穩妥的定價方式。”

陳玄看著他,眼神複雜。周世昌的每一個原則,都精準地抓住了人性的弱點,都圍繞著“利益”二字,縝密而冷酷,甚至帶著一種畸形的“專業”。

就在這時,周世昌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黑色幽默,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為自己辯解:“說句實話,我覺得我這不是詐騙,我這是在收‘中產稅’。那些中產男性,平時享受著社會的紅利,拿著不錯的工資,過著體面的生活,被人尊重、被人羨慕,交點‘稅’,給我這種被現實拋棄的人,做點‘貢獻’,怎麼了?”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狠狠紮在陳玄的心上,帶來一陣尖銳的震撼。他定定地看著周世昌,心底翻江倒海——周世昌的邏輯,不是強詞奪理,而是完完全全自洽的、閉環的。在他構建的世界裡,沒有善惡之分,沒有道義之別,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量化,所有的關係都歸結為利益,所有的行為都圍繞“等價交換”展開。他不認為自己是詐騙犯,不覺得自己有錯,甚至篤定自己是“合理”的,是在做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這種不加掩飾、首面人性弱點的冷酷“誠實”,比那些虛偽狡辯、遮遮掩掩的騙子,更讓人感到震撼,更讓人感到徹骨的悲涼,也讓陳玄第一次真切意識到,一種扭曲卻自洽的“人生哲學”,能把一個人裹挾到何種地步。

陳玄沉默了良久,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沉重:“周世昌,你覺得,你和那些被你碰瓷的男人,你們之間的‘交換’,真的公平嗎?你用欺騙、用套路,換取他們的錢財;他們用錢財,換取一份虛假的自我感動和麵子,這真的是等價交換嗎?”

周世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坦然而冷酷:“公平啊,怎麼不公平?他們用錢,買的是‘我是個有擔當、有面子的男人’的自我感動,買的是一份短暫的心理滿足;我用演技、用套路,賣的就是這個夢,賣的就是他們想要的這份滿足。我們各取所需,你情我願,沒有誰強迫誰,沒有誰虧欠誰,這就是最公平的等價交換。”

“至於欺騙和套路,”周世昌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這只是實現交換的手段而己。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純粹的公平?哪有什麼不勞而獲?想要得到什麼,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要麼用錢,要麼用尊嚴,要麼用良知,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陳玄沉默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指尖微微發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無法說服周世昌,也無法打破他構建的邏輯閉環。周世昌的世界觀,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女友的離世和現實的殘酷徹底扭曲、固化了。他被困在自己親手打造的“等價交換”牢籠裡,把利益當成唯一的信仰,把冷漠當成自我保護的鎧甲,再也走不出來,也根本不想走出來。這種深入骨髓的執念,比任何狡辯都更讓人無力,也讓剛才的震撼,在心底慢慢沉澱,變成一種沉重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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