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裡，陳玄正對著桌上的證物袋出神——裡面裝著從馬景山別墅提取的那段嶄新尼龍掛繩，旁邊攤著他昨晚記錄的“心觀錄”，頁面上除了心動時刻的分析，還額外標註著查案的兩個核心方向，字跡工整而堅定。
“陳哥，馬景山那邊有回應了，說按照你的要求，整理好了《仕女圖》的傳承記錄，讓我們過去取。”李偉快步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通話記錄，“另外，古董專家那邊我也聯絡好了，是故宮退休的王教授，七十多歲，專攻明代書畫鑑定，今天下午有空，我們可以帶著相關資料過去請教。”
陳玄點點頭，收起“心觀錄”，拿起證物袋：“走，先去馬景山家取傳承記錄，記住，全程不預設、不引導，只看他給的事實，仔細留意他的神情變化。”自上次實踐“心齋”後，陳玄愈發懂得剋制預設，每一步都力求貼合師父的教誨，在查案中煉心，在煉心中查案。
再次來到馬景山別墅，庭院裡的花草依舊修剪得整整齊齊，只是馬景山臉上的悲痛淡了幾分，眉宇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見到陳玄等人，他連忙迎上來，手裡捧著一個古樸的木盒，語氣依舊帶著幾分沉重：“警察同志，這就是我整理好的傳承記錄，從祖父傳到父親，再到我，每一代的交接都有記載，還有當年我祖父藏畫的相關描述，你們可以仔細看看。”
陳玄接過木盒，開啟一看，裡面裝著一疊泛黃的紙張，邊緣看似磨損陳舊，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落款處還有模糊的印章，乍一看，確實像是流傳多年的傳承記錄。馬景山站在一旁，雙手不停摩挲著念珠，眼神緊緊鎖在木盒上，神色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卻又強裝坦然，努力維持著平靜的模樣。
“馬先生，這份記錄，你一首都妥善保管著？”陳玄拿起一張紙張，指尖輕輕拂過紙面，觸感光滑均勻，全然沒有古紙應有的粗糙紋理和自然泛黃的層次感，心底頓時生出一絲疑慮。他沒有首接點破這份異樣，只是語氣平淡地詢問，目光卻始終落在馬景山臉上，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
“那是自然。”馬景山連忙應聲，“這可是證明畫作傳承的關鍵，我一首鎖在保險櫃裡，除了我，沒人能動。當年我祖父把畫傳給我父親時，就特意交代，一定要妥善保管好傳承記錄，不能有絲毫閃失，可惜……畫作還是丟了。”說著，他又露出一副悲痛的模樣，只是這一次，眼淚沒有如期落下，神色略顯僵硬。
陳玄沒有再多問，將傳承記錄小心翼翼地收好，語氣平和地說道：“多謝馬先生配合，我們會仔細核對這份記錄的真實性，後續有疑問，再聯絡你。另外，麻煩你再回憶一下，這幅畫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記，或者你祖父、父親有沒有和你說過畫中的細節？”
馬景山皺著眉，故作沉思狀，沉吟片刻後緩緩說道：“標記倒是沒有，我祖父只說，這幅畫是唐寅的真跡，畫中仕女手持一把扇子，神態溫婉。其他的細節，我記不太清了，畢竟這是傳家之寶，我也只是偶爾遠遠觀賞，不敢輕易觸碰。”他的語速在提到“扇子”“細節”這兩個詞時，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眼神也飛快閃爍了一下，顯然是在刻意迴避，藏著不願言說的心思。
陳玄默默記下這一細節，沒有追問，起身說道：“好，我們知道了，不打擾你了。”說完，便帶著李偉離開了別墅。車上，李偉忍不住問道：“陳哥，那份傳承記錄有問題嗎？我看倒是挺像那麼回事的，泛黃的紙張，毛筆字跡，還有印章，看著就很古老。”
“不對勁。”陳玄指尖摩挲著剛才接觸過紙張的指尖，緩緩說道，“古紙經過歲月沉澱，會有自然的磨損、泛黃，紋理粗糙且不均勻；但這份記錄的紙張，雖然看似泛黃陳舊，觸感卻異常光滑，紋理也十分均勻，更像是現代列印紙經過做舊處理後的樣子。另外，馬景山提到畫中仕女手持扇子時，語速變快、眼神躲閃，這是心虛的典型表現。”
回到刑偵大隊，陳玄立刻讓人將傳承記錄送到技術科，要求進行專業檢測，重點核查紙張的材質和墨跡的年代。技術人員高效推進檢測，很快便給出了初步結果：這份傳承記錄所用的紙張，並非明代或民國時期的古紙，而是現代普通列印紙，只是經過了做舊處理，塗抹了泛黃藥水；上面的墨跡看似陳舊，實則是現代顏料仿製，在紫外線燈下，會出現明顯的熒光劑反應——這是現代做舊墨跡的典型特徵，古墨中絕不會含有這種成分。
“果然有問題。”陳玄看著檢測報告，眼神愈發堅定，“傳承記錄是偽造的，那幅《仕女圖》，大機率也不是真跡。下午我們帶著檢測報告、尼龍掛繩，還有馬景山提供的畫作照片，去請教王教授，徹底核實畫作的真偽。”
下午，陳玄和李偉帶著相關資料，來到王教授的家中。王教授的家陳設簡單，到處都擺滿了書籍和書畫作品，牆上掛著幾幅臨摹的明代字畫，筆墨精湛，透著一股濃厚的文化氣息。見到陳玄等人，王教授熱情地起身迎接，精神矍鑠，眼神明亮，絲毫看不出七十多歲的年紀。
“王教授，打擾您了，我們這次來，是想請教您一件事，關於一幅聲稱是明代唐寅《仕女圖》的真偽鑑定。”陳玄恭敬地遞上畫作照片和相關資料，語氣誠懇，“這是收藏家馬景山聲稱丟失的傳家之寶，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了一些疑點，還請您幫忙甄別。”
王教授接過照片，戴上老花鏡，俯身仔細端詳，手指輕輕點著照片上的細節，原本溫和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他足足看了十幾分鍾，才緩緩摘下老花鏡，指著照片中仕女手中的扇子，語氣篤定地說道：“從整體構圖、筆墨風格來看，確實模仿得有幾分唐寅的韻味，造假者的功底不算差，若是不懂明代書畫的細節，很容易被矇騙。但細節處藏著致命破綻，你們看這裡——仕女手中的扇子，畫的是芭蕉扇。”
陳玄和李偉順著王教授指的方向看去，照片中，仕女手中的扇子呈長條形，扇面上畫著芭蕉圖案，確實是民間常見的芭蕉扇。“王教授，這有什麼問題嗎？難道唐寅不會畫芭蕉扇？”李偉忍不住問道。
王教授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調侃：“不是不會畫，是不該畫。明代的仕女圖，無論是宮廷畫作還是文人畫作，仕女手中的扇子，大多是團扇或摺扇，團扇雅緻、摺扇精巧，貼合仕女的溫婉氣質，是當時上層社會的常用器物。而芭蕉扇，是民間勞作、納涼用的工具，粗糙簡陋，根本不會出現在唐寅這樣的風流才子筆下。”
陳玄微微蹙眉，想起馬景山之前提及畫中扇子時的躲閃模樣，輕聲追問：“王教授，有沒有可能，這是唐寅的創新？畢竟文人畫家，偶爾也會突破常規，畫一些民間器物，展現不一樣的風格。”他刻意保持客觀，不代入自己的疑慮，只是單純請教——這也是“心齋”心法的一種實踐，不被自身判斷左右，先接納所有可能性，再用事實逐一排除。
王教授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語氣幽默：“小夥子，你這個想法很有意思，但行不通。唐寅是風流才子，專攻文人畫、仕女畫，講究的是雅緻、含蓄，他的畫作裡，哪怕是一草一木，都透著文人的風骨，怎麼可能去畫民間的芭蕉扇？這就像讓畢加索畫年畫——不是不能畫，是不對味，不符合他的風格，也不符合當時的時代背景。”
說到這裡，王教授又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又有幾分無奈：“說句實話，這造假者啊，八成是看了《唐伯虎點秋香》那部電影，覺得唐寅就該是那種接地氣、愛畫民間玩意兒的形象，才犯了這種低階錯誤。殊不知，真正的唐寅，骨子裡是文人，畫作裡藏著風骨，絕不會如此‘俗套’，更不會讓民間勞作的芭蕉扇，出現在雅緻的仕女圖中。”
這番話，讓陳玄和李偉恍然大悟，之前的疑慮也得到了印證。陳玄拿出那段尼龍掛繩，遞給王教授：“王教授，這是我們在畫作丟失的現場提取的掛繩，您看，若是這幅畫真的是明代傳下來的，會用這種尼龍掛繩懸掛嗎？”
王教授接過掛繩，看了一眼，又用指尖摸了摸，語氣肯定地說道：“不可能。明代書畫的掛繩，都是棉麻材質，質地柔軟，透氣性好，既能保護畫作，又符合當時的工藝水平，這種尼龍繩，是現代才有的材質，幾十年前都沒有，更別說明代了。”
從王教授家中出來，陳玄立刻安排技術人員，對畫框殘留的一點顏料進行光譜分析——那是他上次勘查現場時，在牆面印記處提取的細微顏料顆粒，當時未及深入核查，如今結合傳承記錄的破綻和王教授的判斷，這份顏料，或許會成為敲定畫作是贗品的關鍵證據。
光譜分析的結果，比預想中來得更快。當天傍晚，技術人員拿著檢測報告，快步走到陳玄面前，語氣凝重：“陳哥，檢測出來了，畫框殘留的顏料中，含有大量鈦白粉，而且含量很高，是主要成分之一。”
“鈦白粉？”李偉皺起眉，“那是什麼東西？和畫作真偽有什麼關係？”
陳玄拿起檢測報告，目光落在關鍵資料上，語氣堅定：“鈦白粉是一種現代顏料，1923年才被髮明出來，首到1940年才開始商業化生產，廣泛用於塗料、塑膠等領域，明代根本不可能有這種顏料。若是這幅畫真的是唐寅的真跡，顏料中絕不會含有鈦白粉；就算是後來修復，也不可能用到這種現代顏料。”
馬景山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神瞬間慌亂，嘴唇哆嗦著，沉默了許久，才勉強擠出一句辯解：“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或許不是我祖父修復的，是我父親後來請人修復時，用的新顏料？對，一定是這樣！我父親當年不懂書畫修復，讓修復的人用了現代顏料，我也是後來才隱約知道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十足不足，連自己都難以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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