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飯店的門口停著一排黑色的轎車，車漆在路燈下泛著冷光，像一排沉默的甲蟲。無邪從計程車裡出來的時候，腳踩在臺階上，覺得那臺階都在發光。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侍者，面無表情，眼神卻像掃描器一樣從上到下把人打量一遍。
無邪覺得自己像一件被評估的拍品，從頭髮絲到皮鞋尖都被看穿了。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著那張黑卡，指尖的涼意讓他清醒了一點。
沒有邀請函只能是驗資進去。這是新月飯店的規矩，幾百年沒變過。不管你是什麼來頭，什麼身份，沒有邀請，就拿錢說話。
無邪走到門口的時候，手心己經在出汗了，他把黑卡遞過去的時候手微微發抖，但臉上強裝鎮定，嘴角甚至擠出了一個他自認為很得體的微笑。
侍者接過黑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無邪，轉身在機器上刷了一下，滴的一聲，綠燈亮了。他把卡雙手遞回來，微微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胖子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喘。
“要個包間。”關根淡淡的開口，聲音不大，但侍者立刻點頭，像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側身引路。
大廳的燈光從裡面溢位來，金燦燦的，把門口的臺階染成了蜜色。
無邪走進去的時候，眼睛花了一下，被那些燈、那些水晶、那些絲絨晃得有點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薰香，更像是錢的味道，昂貴的、陳舊的、沉澱了幾代人。
無邪走在關根後面，手扶著欄杆上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微微下沉，發出很輕的吱呀聲，被大廳裡的嘈雜蓋住了。他的掌心全是汗，扶著欄杆的時候滑了一下，趕緊攥緊了，留下一個溼漉漉的印子。
身上的西裝是關根提前讓人準備的，藏青色，剪裁很合身，肩膀的線條剛好落在該落的位置，腰身也收得恰到好處。但領口勒得他有點喘不過氣，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著他的喉嚨。
他不習慣地扯了一下領帶，手指勾住結釦往外拉，領帶鬆了一點，但歪了。關根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把他領帶按住了。
“別扯，歪了。”關根的聲音很低，貼著無邪的耳朵，氣息掃過耳廓，帶著淡淡的冷香。
無邪的手放下來，攥成拳頭，塞進口袋裡。口袋裡那張黑卡貼著指尖，冰涼的，堅硬的，給他帶來一點底氣。
關根就在後面，怕什麼？
包間在二樓正對著拍賣臺的位置，三面用絲絨帷幕圍著，只有一面敞開，能看見整個大廳。帷幕是深紅色的，很厚，手指按上去會陷進去，像按在什麼動物的皮毛上。
裡面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茶水和果盤。茶是碧螺春，裝在白瓷蓋碗裡，蓋子沒蓋嚴，熱氣從縫隙裡一縷一縷地冒出來。
果盤裡有葡萄、桂圓和幾塊綠豆糕，擺得很精緻，像一幅靜物畫。
關根在最裡面的椅子上坐下，靠著牆，能看見整個大廳，但大廳看不見他。他坐下的時候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弛得不像來參加拍賣會，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包間門關上後，無邪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他和胖子隔著門簾往樓下看，兩個人擠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像兩個偷看鄰居家的小孩。
大廳很大，兩層挑高，穹頂上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燈光從無數個切面上折射出來，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無邪仰頭看了一眼，被那光晃得眯起眼睛，那些水晶珠子一串一串地垂下來，像倒掛的瀑布，又像凝固的煙花。
西周的牆壁上掛著深紅色的絲絨帷幕，從天花板一首垂到地面，褶皺很深，像凝固的瀑布，又像舞臺上的幕布。
座位是半圓形的，一層一層地往上升，每一個座位前面都有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茶盞和號牌。號牌是白底黑字，上面印著編號，手柄是木頭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己經坐了不少人，男的都是西裝或長衫，女的都是旗袍或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首飾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鑽石、翡翠、珍珠，在耳垂上、脖子上、手腕上晃來晃去，晃得人眼花。
無邪注意到一個女人戴著一串翡翠珠子，每一顆都有指頭那麼大，綠得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滾來滾去。
那些清晰的讓無邪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他像一個誤入皇宮的乞丐，腳上的皮鞋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都不敢踩實，怕留下印子。
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進去，放進去又拿出來，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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