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重州城,街巷徹底沉入寂夜。
巷尾的算陰師小院,像被夜色吞沒,夜風捲著殘葉擦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摩挲聲。
香案依牆而設,半舊銅香爐裡插著三炷線香,菸絲細弱綿長,繞著褪色卦幡纏成淡灰薄霧。
算陰師立在香案前,身著素色道袍,手裡攥著磨得光滑的桃木劍,指尖抵著劍鞘,指腹微微發緊。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案上疊得整齊的黃符紙,心底翻湧著忐忑。
她幹這行半輩子,所謂開壇引魂、通靈問鬼,全是編好的含糊咒文、故作高深的話術,哄騙心有執念的善男信女。
那些人心中藏著懼與念,極易被唬住,可今日,面前站著的何府老管家,截然不同。
老管家見慣風浪,閱人無數,兩人之前又合作過,對她這套裝神弄鬼的把戲,雖不算知根知底,也摸透了七八分虛實。
他立在香案旁,脊背挺得筆首,面容沉肅如石,眼皮半垂,目光淡淡掃過香案、符紙、桃木劍,無半分動容。
眼底的審視像冷針,扎得算陰師後背發僵,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算陰師清了清發澀的喉嚨,開始唸咒。
聲音細弱,混著夜風飄散開,平時念得順溜如流水,此刻舌尖打顫,字句磕磕絆絆。
她偷眼瞄向老管家,人家依舊靜立,面容無波,顯然沒被這套虛張聲勢的作法打動。
她心底的慌意更甚,桃木劍揮得僵硬,手腕發酸,剛要抬手去挑黃符紙,腳邊忽然漫過一陣溼冷的氣。
她低頭,瞳孔微縮。
青石板的縫隙裡,正源源不斷湧著淡白霧氣,霧色薄涼如冰,貼著地面緩緩蔓延,像冰冷的水,漫過她的布鞋,滲進鞋底,順著腳心往上竄,帶來刺骨的涼。
她僵在原地,心頭滿是詫異。
現在的這個天氣,斷不會生起這樣的地霧,更不會只從腳底下悄無聲息湧出來,範圍只困在這小院之中,半縷都飄不出院牆。
她心頭一陣哆嗦,手裡的桃木劍差點脫手。
猛地想起顏如玉的叮囑,讓她只管按流程作法,其餘事不必理會,自有安排。
心頭驟然清明,定是那位神秘女子佈下的手段。
她暗自驚奇,原以為顏如玉只是仗著氣勢壓人,竟真有這般詭異莫測的法子,能憑空造霧,控霧圍院。
緊繃的心絃鬆了半分,她攥緊桃木劍,繼續抬手作法,咒文念得連貫些,聲音刻意放沉,添了幾分故作高深的意味。
她揮劍挑起三疊黃符紙,紙角觸到油燈的火苗,火舌瞬間騰起,卷著黃紙燒得噼啪作響,橙紅火光竄起半尺高,濃煙滾滾而上,混著線香的灰氣,在半空散開。
老管家抬眼,目光落在燃燒的黃紙上,面容依舊平靜,無半分波瀾,只靜靜看著火光吞吃紙頁,灰屑被風捲著,飄進腳邊的白霧裡,轉瞬消散。
陰影裡,顏如玉與霍長鶴立在堂屋屏風後,靜靜注視著院中一切。
霍長鶴垂眸,目光掃過院中裝模作樣的算陰師,唇畔勾出淺淡笑意,聲音壓得極低:“這算陰師裝腔作勢,倒有幾分模樣,尋常人見了,怕是真要被唬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