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壓在荒灘上，連空氣都帶著一股子溼冷的黏膩，像是能黏住人的呼吸。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隱沒在山坳裡，天邊的雲霞從橘紅褪成了暗紫，最後被濃黑的夜色徹底吞噬。石碑頂端的那株白梅，失去了光線的滋養，那抹原本瑩白的色澤竟一點點泛出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層死人的霜，在朦朧的月色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異。
風又起了，不再是傍晚那種裹著梅香的溫柔風，而是卷著荒灘上的沙礫和草屑，嗚嗚地刮過石碑，刮過荒蕪的土地，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魂靈在霧裡哭嚎。風聲裡，還夾雜著細碎的嗚咽，像是女人的啜泣，又像是孩子的啼哭，斷斷續續，若有若無，聽得人骨頭縫裡都泛著冷。
老婦人抱著熟睡的林小滿，坐在青石板旁的那塊磨盤石上，眼皮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也睡著了。月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銀白，她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在風裡微微晃動，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手腕上，一根褪色的紅繩繫著枚小小的銀鈴，風一吹，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沈硯將寫滿字跡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又把那本泛黃的《梅氏族譜》和爺爺的日記，一起放進揹包最裡層的夾層，拉上拉鍊時，指尖觸到揹包側袋裡的一樣東西，他頓了頓——那是他從舊宅地道里帶出來的，一枚沾著暗紅痕跡的銅紐扣。紐扣的邊緣己經生鏽，那抹暗紅卻像是嵌在銅質裡一樣，洗不掉，擦不去，像是凝固的血。
白天被溫情和梅香沖淡的恐懼，在這濃稠的夜色裡，像是受潮的潮蟲，一點點從心底爬出來，鑽進西肢百骸。他想起地道里那個穿著青布裙的影子，想起她鬢邊那朵開得極盛的白梅，想起她轉身時，裙襬掃過地面，帶起的一股刺骨寒意；想起石碑下那個黑沉沉的洞口，洞口邊緣的硃砂梅印記，在月光下紅得像是淌血；想起老婦人攥著他手腕時，那雙渾濁眼睛裡一閃而過的、不屬於溫柔的銳利，那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像是藏著刀。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可心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跳得越來越快，咚咚地撞著胸腔，震得他耳膜發疼。
就在這時，揹包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不是風吹拉鍊的聲音，也不是紙張摩擦的聲音，而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用指甲輕輕抓撓，一下，又一下，細微，卻清晰，像是抓在人的神經上。
沈硯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冰涼地黏在襯衫上。他屏住呼吸，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那響動還在繼續，越來越急，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什麼活物，在揹包裡掙扎。
他緩緩地，一點點地拉開揹包拉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關節咯吱作響。
月光恰好從雲層的縫隙裡鑽出來，清冷的光落在揹包裡，照亮了那本爺爺的日記。日記不知何時竟自己翻開了，最後一頁，那句“婉娘，我來接你了”的字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得鮮紅。不是墨水的紅，而是那種濃稠的、帶著腥氣的紅，像是有血珠從紙頁的纖維裡滲出來，一點點暈染開來，很快就浸透了整個紙面，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行字的末尾，竟憑空多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符號。那符號像是一個被揉碎的梅花瓣，又像是一個五指不全的血手印，邊緣還在微微蠕動，像是剛按上去，血還沒幹。
“滋滋——”
一陣細微的聲響從日記本里傳來，像是水滴落在燒紅的烙鐵上，帶著一股焦糊的腥氣。沈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本日記，只見那些鮮紅的字跡，竟開始一點點融化，順著紙頁的紋路往下淌，像是一條條細小的血蛇，蜿蜒著，匯聚在揹包底部，積成一小灘暗紅的液體。那液體還在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一般，冒著細密的氣泡，散發出一股濃郁的、像是腐肉和梅香混合的怪味。
“婆婆！”
沈硯猛地回頭，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帶著一絲破音，在寂靜的荒灘上炸開。
可身後的磨盤石上，哪裡還有老婦人的身影？
只有林小滿，蜷縮在冰冷的石頭旁，睡得正沉，小臉上還掛著一絲甜甜的笑，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吃的。她的髮梢上，不知何時沾了一片白梅花瓣，那花瓣雪白雪白的，沒有半點瑕疵，不像是荒灘上那些被風吹落的殘瓣，反而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氣，沁得人指尖發顫。
沈硯的心臟狂跳不止，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快步衝到石頭旁，蹲下身，用力推了推林小滿的肩膀：“小滿，醒醒！快醒醒！婆婆呢？婆婆去哪裡了？”
林小滿揉著眼睛醒過來，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淚珠，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西周，又看了看沈硯煞白的臉，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恐懼。她的嘴唇哆嗦著，帶著哭腔：“沈硯哥……婆婆……婆婆不見了？”
她伸出小手，緊緊抓著沈硯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剛才還在的……我睡著前，還聽見她哼著歌……是奶奶教我的那首梅歌……就是那首‘梅花開，故人來’的歌……”
梅歌？
沈硯的腦海裡猛地閃過一道驚雷，炸得他嗡嗡作響。他想起白天老夫人講了那麼多關於青溪村的故事，講了梅花節，講了踏梅宴，卻從未提過什麼梅歌。更重要的是，林小滿的奶奶，早就過世了——老婦人親口說過，當年山洪，她的爹孃都被吞沒了，她是被好心人救起的，根本沒有什麼奶奶。
那麼，教林小滿唱梅歌的，是誰？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頭頂，沈硯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石碑的方向傳來。
不是老婦人那種因為年邁而滯澀的腳步聲，也不是沈硯他們踩在爛泥裡的黏膩聲響，而是像……像是女人的繡花鞋，踩在積水上，帶著一絲咯吱咯吱的黏膩，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朝著他們靠近。那腳步聲很輕，卻像是敲在人的心上，每一步，都震得人心臟跟著緊縮。
沈硯猛地抬頭，手裡下意識地攥緊了那枚銅紐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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