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營的風雪,比戰場之上更添幾分刺骨的寒。
殘陽斜斜墜在冰原盡頭,將漫天飛雪染成一片慘淡的暗紅,混著尚未凝固的血跡,在營帳外的凍土上暈開大片斑駁。戰後的狼藉還未來得及徹底清理,斷裂的冰矛、碎裂的獸皮甲、染血的布條散落一地,寒風捲著雪沫呼嘯而過,捲起一陣淡淡的血腥氣與若有若無的陰冷腐臭,壓得整個營寨都喘不過氣。
臨時搭建的療傷營帳內,密密麻麻躺滿了重傷的冰蝕族戰士,粗布被褥被冷汗與黑血浸透,低低的痛哼與壓抑的喘息此起彼伏,卻不敢大聲哀嚎——不是不想,是氣力早己被體內那股詭異的邪煞抽乾,連掙扎都成了奢望。
幾名身著淺藍冰紋袍的療傷修士圍在最裡側的幾張病床前,額角佈滿細密的冷汗,指尖不斷凝出淡藍色的冰系靈力,小心翼翼覆在戰士傷口上,可每一次靈力觸碰,都像是撞在了一層冰冷堅硬的黑障上,非但沒能壓制傷勢,反而被一股反震之力彈開,震得修士們手腕發麻,靈力紊亂,臉色越發蒼白。
“又不行……這邪煞太詭異了,普通清煞術根本近不了身!”一名年長修士咬牙撤手,看著掌心微微發黑的指尖,聲音裡滿是焦躁與無力,“丹藥喂下去,剛入喉就被黑氣裹住化開,半點效用都沒有,再這樣下去,這幾個精銳……撐不過半個時辰!”
話音未落,病床中央一名身材魁梧的戰士猛地渾身抽搐,西肢僵硬地繃首,原本黝黑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一層死灰,傷口處的黑血汩汩湧出,黑氣如同活物般順著血管攀爬,一路蔓延至心口,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眸迅速渾濁,喉間發出幾聲破碎的嗬嗬聲,氣息驟然一弱,徹底沒了聲息。
營帳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悄然爬上心頭。
這不是第一個死的,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半日之前,他們與黑袍餘孽在雪山隘口激戰,對方人數不多,卻個個悍不畏死,手中所持的黑色令旗一揮,便有漫天陰冷煞氣席捲而來,沾之即傷。起初眾人只當是尋常邪煞,可戰後歸營,受傷的戰士傷勢卻急劇惡化,傷口發黑潰爛,黑氣入體,體溫低得如同冰雕,卻偏偏渾身滾燙抽搐,靈力、丹藥、療傷術……所有能用的手段盡數試過,無一奏效,只能眼睜睜看著戰友在痛苦中死去,卻束手無策。
“統領,又一位兄弟……去了。”親兵低聲稟報,聲音哽咽,握著刀柄的手不住顫抖。
營寨統領是個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身披厚重的冰熊皮甲,臉上佈滿風霜,此刻卻雙目赤紅,雙拳緊握,指節泛白,看著營帳內接連倒下的戰士,心如刀絞,卻又無可奈何。他猛地轉頭,望向營帳入口,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希冀——
兩道身影踏著風雪,快步走入營帳。
為首的少年身形挺拔,身著玄色勁裝,眉眼清俊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冷冽,周身隱隱縈繞著一縷極淡的紅光,那是源自血脈深處的守棺之力,沉穩而厚重,正是沈硯。他身側跟著一名少女,身著淺碧色衣裙,肌膚瑩白,眉眼靈動,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手中緊握著一柄短小卻鋒芒內斂的短劍,正是小滿。
兩人剛從雪山隘口追擊殘餘黑袍人歸來,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便被統領急匆匆拉到了這療傷營帳。
“沈硯小友,小滿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統領快步上前,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你快看看兄弟們的傷勢,這邪煞……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沈硯沒有多言,目光迅速掃過營帳內的重傷戰士,眉頭瞬間緊鎖。
他見過煞氣,見過邪祟,見過霧落舊宅中那些陰魂不散的詭異存在,可眼前戰士身上的邪煞,卻截然不同。
那不是普通的陰煞、鬼煞、妖煞,也不是尋常修士修煉的邪功煞氣,而是一種陰冷、黏膩、帶著極強侵蝕性與頑固性的詭異毒煞,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紮根在戰士的經脈與丹田之中,哪怕表面傷口被暫時壓制,深處的邪煞依舊在瘋狂吞噬生機,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股源自遠古的冰冷惡意,與天地間的正常靈力格格不入,甚至相互排斥。
小滿也湊近床邊,看著一名戰士胸口不斷翻湧的黑氣,秀眉緊蹙,下意識伸手想去觸碰,卻被沈硯及時拉住:“別碰,這煞氣會反噬,靈力弱的人沾之即傷。”
他話音剛落,那名戰士胸口的黑氣突然猛地暴漲,如同受到刺激般,瘋狂朝著小滿的手指纏來,速度快如閃電,帶著刺骨的陰寒。
沈硯眸色一沉,不再猶豫,當即運轉體內守棺血脈之力。
剎那間,一股溫和卻帶著無上鎮壓之力的紅光從他掌心湧出,如同暖陽融雪,輕輕覆在戰士的傷口之上。紅光所過之處,原本囂張跋扈的黑氣如同遇到剋星,瞬間蜷縮後退,原本劇烈抽搐的戰士漸漸平靜下來,渾濁的眼眸恢復了幾分清明,急促的呼吸也平穩了些許。
營帳內的修士們眼前一亮,眼中燃起希望:“有效!沈硯小友的血脈之力果然能壓制這邪煞!”
可這份喜悅僅僅持續了數息,便再次被冰冷的現實擊碎。
沈硯的臉色卻越發凝重,額角滲出冷汗,靈力與血脈之力飛速消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戰士體內深處,藏著一縷極細、極淡、卻無比頑固的邪煞核心,如同釘子般釘在丹田氣海之中,自己的守棺紅光只能驅散表層的黑氣,卻無法觸及這核心邪煞,一旦紅光撤去,這縷核心便會立刻捲土重來,甚至比之前更加兇猛。
“不行……根除不了。”沈硯咬牙撤手,臉色微微發白,氣息微喘,“表層煞氣可壓,深處有一縷本源邪煞,與血脈、經脈纏在一起,如同共生,強行剝離會連帶著戰士的生機一同損毀,我只能暫時穩住他們的性命,拖一時,卻救不了命。”
此言一齣,營帳內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眾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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