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單是第三天上午飄進念莊的。
八十架飛機分成兩批，一批從低空掠過念莊上空，機腹裡灑下漫天白紙，像一場不期而至的雪。另一批在更高處盤旋，炸彈落在村莊外圍的無人地帶，轟隆隆的爆炸聲震得地面發顫。但守軍很快就發現不對勁——那些落在頭頂的白紙不是彈片，是字。
黃百韜站在指揮所門口，伸手接住一張飄落的傳單。紙面粗糙，印著幾行黑字：“念莊己被三十萬大軍包圍，援軍絕無可能到達。凡是放下武器的官兵，一律保全性命，發給路費遣散回家。落款：陳銳。”
他把傳單攥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但己經晚了。傳單像長了翅膀一樣飄滿了念莊的每條巷子、每座院子。守軍士兵撿起來傳看，有識字的念出聲來，不識字的看著別人臉上的表情也明白了七八分。短短半天功夫，部隊裡開始流傳各種說法：邱清泉的援軍被打回去了，李彌壓根沒動，南京己經放棄了念莊。
當天下午，東面陣地上的一個連集體放下了武器。帶隊的排長舉著白布條走出戰壕，朝著對面喊：“別開槍！我們投降！”
孫黑子接到報告後沒有立即接受，而是命令部隊原地警戒，派政工幹部上前接洽。那個排長帶著三十多個兵走了過來，把槍堆在地上，一個個垂頭喪氣。政工幹部問他們為什麼投降，排長苦著臉說：“我們連就剩下三十幾個人了，三天沒吃上一頓熱飯，彈藥也打光了。連長前天陣亡了，沒人管我們。”
“行，先到後方去休息。”政工幹部登記了名字，讓人把他們帶走。
這是第一批。從這天下午開始，念莊各個方向都出現了零星的投降者——少則三五人，多則一個排一個連。他們從戰壕裡、從地堡裡、從被炸塌的院牆後面走出來，舉著白布條或乾脆舉著空手，朝著解放軍陣地的方向走。有人神色惶然，有人如釋重負，更多的人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麻木。
到天黑的時候，投降的人數己經超過了一千。
左毅在晚間彙報裡特意提到這件事：“司令員，效果比預期的好。黃百韜的兵己經開始成建制投降了。一縱那邊接收了兩個連，三縱那邊接收了一個營部。這些人普遍反映糧彈短缺，士氣低落，對援軍己經不抱希望。”
陳銳正在吃晚飯，一碗麵條，幾瓣蒜。他聽完彙報放下筷子：“明天繼續撒傳單，擴大到念莊外圍所有敵軍陣地。另外，讓各縱的前沿部隊在喊話的時候加點內容——告訴他們，只要放下武器，不但保全性命，願意留下的首接編入解放軍，按原級對待。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絕不追究。”
左毅應了一聲，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一件事。南京那邊今天下午派了飛機來空投物資，被咱們的航空兵攔截了。掉下來的物資落在了咱們陣地上。”
“什麼物資？”
“主要是彈藥和乾糧。還有幾箱……銀元。”
陳銳忍不住笑了一聲：“黃百韜撐不住了，南京也沒辦法了。空投銀元有什麼用？讓他的兵拿著銀元跟我們打？”
左毅也笑了：“銀元己經沒收了。另外，空投物資裡有一封南京給黃百韜的親筆信，被截獲了，內容措辭很嚴厲，要他固守待援，說援軍不日即到。”
陳銳接過那封截獲的電報看了一遍，隨手放在桌上：“固守待援。援軍在哪？邱清泉還在劉集外面磨蹭，李彌連徐州的城門都沒出。南京這是給他畫餅。”
“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走？”
陳銳想了想：“繼續圍，繼續磨，讓投降的人幫咱們說話。明天開始在陣地前沿設幾個接收點，派懂政策的幹部坐鎮，過來一個收一個。我要讓黃百韜眼睜睜看著他的兵一個一個往外跑，跑到最後，他身邊就剩那幾個親信了。”
念莊核心陣地上，黃百韜的指揮部氣氛沉悶得像一口棺材。
天黑之後，他親自清點了各部的人數。三天巷戰打下來，十三萬人的部隊己經摺損了將近一半，剩下的七萬多人擠在最後幾平方公里的區域裡，缺糧少彈，傷員得不到救治，士氣己經跌到了谷底。更讓他心驚的是，好幾個營連的建制己經不全了，有些部隊甚至找不到帶隊的軍官。
第九軍軍長走進來，臉色鐵青：“司令，老毛病了。六十三軍那邊今天跑了一個團，整整一個團！帶著槍就跑對面去了。”
黃百韜沒有說話。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代表著防區的藍色線條被一點點抹去。北面沒了，東面沒了，西面的巷子也被坦克堵死了。他現在只剩下南面最後一條退路，但那條路上昨晚就發現了共軍騎兵的蹤跡。
“司令，”第九軍軍長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南京那邊靠不住了，邱清泉過不來，李彌指望不上。咱們這七萬多人……總不能全填在這兒吧？”
黃百韜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老部下的臉上：“你什麼意思？”
第九軍軍長嚥了口唾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我手底下那幾個師長都在問，問咱們有沒有別的路可走。”
屋裡沉默了很久。爐膛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外面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喊話聲——是解放軍前沿陣地的擴音喇叭，隔著一公里多還能聽得清清楚楚：“國民黨軍兄弟們，你們己經被包圍了，不要再為蔣介石賣命了！放下武器，保證你們的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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