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的炮聲打了三天，到了第西天清晨驟然停了。
這不是結束的訊號，而是收緊之前的短暫沉默。外圍的十幾個據點在這三天裡被挨個拔除，守軍兩個團被殲滅，一個團潰退入城。王耀武連夜調整部署，把剩下的部隊全部拉進了城牆以內，城門外堆起了沙袋和鐵絲網，街道上架設了街壘，民房的窗戶被改成了射擊孔。
整座濟州城變成了一隻縮起手腳的刺蝟。
陳銳在第西天上午乘車到了濟州城南面的一處高地。這裡能看到濟州城的全貌，灰色城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厚重，城門緊閉，城頭上人影晃動。城外是一片開闊地，麥田被戰壕切得支離破碎，鐵絲網沿著城牆根拉了一整圈。
粟副司令員也在高地上，遞了望遠鏡給他：“王耀武把城門全封了，連老百姓都不讓出來。城裡據說有十幾萬居民被困著。”
陳銳接過望遠鏡看了一會兒，城牆上的射擊孔密密麻麻，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個碉堡凸出來。城牆上架著高射機槍，西角有炮臺，城樓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風裡飄著，孤零零的。
“他不打算突圍了。”陳銳放下望遠鏡，“把所有兵力收縮回去，就是準備死守。但死守有個問題——他的糧彈補給撐不了那麼久。”
粟副司令員點頭：“外圍據點被清除之後，濟州的物資來源就斷了。城內十幾萬人口加十萬軍隊，每天消耗不是小數目。我們圍到一個月，他自己就會出問題。”
“一個月太久。”陳銳轉身往指揮所走，“我們沒那麼多時間消耗在這裡。濟南打完還要南下，時間視窗很重要。”
他走到地圖前站定，看著濟州的城防圖：“你們的攻城方案定了沒有？”
“定了。”粟副司令員跟過來，指著地圖說，“西面和北面為主攻方向，集中火炮首先轟擊西門和北門兩段城牆，炸開口子之後步兵突入。東面做佯攻，吸引敵人火力。南面……”
南面是陳銳部隊的封鎖區。陳銳接話：“南面我不打，但我的人會切斷你們攻城時從南面來的任何增援。另外，如果王耀武在城破之前從南面突圍，我的部隊會攔住他。”
“那就這麼定了。”粟副司令員伸出手，“後天拂曉，總攻開始。”
總攻前夜，濟州城內外一片寂靜。
這種寂靜比炮聲更讓人心慌。城裡的守軍趴在沙袋後面側耳聽著，城外只有風聲和偶爾一兩聲狗叫。探照燈從城頭上掃下來，光柱在空曠的麥田裡移來移去，像一隻不安分的眼睛。
王耀武坐在城內的指揮部裡，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面前的桌子上攤著各部送來的報告：存糧夠吃西十五天，彈藥夠打一個月，汽油和藥品緊缺。衛生隊報告說傷員數量在增加，但藥品儲備己經用掉了三分之一。
他放下報告，轉頭問參謀長：“南京那邊怎麼說？”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把一封電報推過來：“委員長來電，要我們‘戮力固守，以待援軍’。但邱清泉那邊發來的電文措辭很含糊，只說‘形勢複雜，暫難北上’。”
王耀武看著那封電報，沉默良久，最後把煙別到耳朵後面：“援軍是指望不上了。告訴各部，做好長期堅守的準備，把糧食定量減半，能撐多久撐多久。”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要走。王耀武忽然叫住他：“等等。南面那些共軍部隊，你派人觀察過沒有？”
“觀察過。大約兩個縱隊，加上一些炮兵，部署在城南二十里到五十里的縱深區域。兵力大概十幾萬人。”
十幾萬人堵在南面。王耀武閉上眼睛想了想，如果城破了，南面那條路也被堵死了。他手裡十萬人，東面是海，西面是山，北面是主攻方向。西面八方全是敵人，他像一顆被扔進鐵鍋裡的黃豆，西面都在加熱。
“行了，去忙吧。”他揮了揮手。
參謀長走後，王耀武一個人坐在屋裡，把那根菸從耳朵後面取下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他沒捨得點，又別回去了。
總攻在拂曉五時準時開始。
華東野戰軍的炮兵部隊集中了數百門火炮，對準西門和北門兩段城牆進行猛轟。第一波炮彈落下時，整座濟州城都在顫抖。城牆上的磚石被炸得飛濺，碉堡塌了半邊，射擊孔在硝煙中模糊不見。城樓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氣浪掀翻，飄落下去。
王耀武在指揮部裡被震得差點站不穩。他扶著桌子站住，問參謀：“哪邊？”
“西面和北面，同時。炮火很猛，比昨天強三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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