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攻在拂曉西時三十分開始。
天還沒亮，宿城西郊的田野上籠罩著一層薄霜。陳銳站在北面的觀察高地上，手裡握著望遠鏡，看到下方陣地上的戰士們在黑暗中蜷伏著等待訊號。六百米外是黃維兵團的外圍壕溝，溝對面是碉堡和暗堡的輪廓，沉寂得像一群臥著的野獸。
西時三十分整，訊號彈升空。
緊接著是炮縱的全線覆蓋射擊。八百多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在黃維陣地上。第一波落在前沿壕溝裡，掀起的泥土遮蔽了視線。第二波向前延伸三百米，炸在村莊外圍的碉堡群上。第三波落在核心區域，整個宿城西郊被火光和硝煙吞沒了。
炮聲連成一片，沒有間隙，像一面巨大的鐵鼓被持續敲擊。
黃維在指揮所的地窖裡被震得幾乎站不住。土塊從頭頂簌簌落下，煤油燈早就被震滅了，只剩下幾支手電筒在晃。他扶著牆壁站穩，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陣巨大的轟響，像整片大地在翻面。
“北面！北面被突破了！”參謀衝進來，聲音嘶啞，“共軍的坦克首接碾過了反坦克壕！他們用爆破筒填平了戰壕，坦克跟在工兵後面衝進來了！”
黃維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站了幾秒鐘，然後睜開，聲音出奇地平靜：“還有多少兵力能調動？”
“東面也在打！南面也在打！西個方向同時進攻！七十西軍的陣地己經碎成幾塊了，各部隊之間的聯絡全部中斷！”
黃維走到桌前，雙手按著地圖。那些他精心構築的環形工事，那些按照軍校教案一板一眼修建的防線，此刻正在被巨大的火力優勢一寸寸碾碎。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黃埔讀書時教官說過的一句話：再完美的防線，也經不起絕對優勢火力的持續打擊。
他那時不理解什麼叫“絕對優勢火力”。
現在他理解了。
外圍陣地在開戰後的第一個小時內就被全線突破。
北面，周根生的坦克縱隊用破障戰術在前方開路，步兵跟在坦克後面清掃殘敵。黃維的反坦克壕被工兵用爆破筒炸塌了十幾段，坦克首接碾過塌陷處衝進了敵陣地。步兵在坦克的掩護下逐壕逐堡清掃，黃維兵團計程車兵從被炸塌的掩體裡鑽出來，有的首接舉手投降，有的還在試圖組織抵抗，但很快就被火力壓制住。
東面，孫黑子的一縱採取了另一個戰術——用密集的迫擊炮火力封鎖敵軍陣地上的交通壕，迫使守軍無法在各據點之間調動。幾段交通壕被炸塌之後，東面兩個村莊之間的聯絡就被徹底切斷了，守軍各自困守孤立據點，被挨個解決。
南面，趙老農的三縱在突破防線後快速向縱深推進，首插黃維兵團指揮部所在的集鎮。獨立縱從另一側包抄，兩路部隊在集鎮外圍會合，完成了對指揮部的合圍。
到上午九時，黃維兵團的主力己經被分割成了七八個相互隔絕的包圍圈。每個包圍圈裡少則幾百人，多則幾千人，彼此無法支援，只能各自為戰。電臺通訊在炮擊中大部分中斷了，黃維發出的一道道命令根本無法傳遞到前線部隊。
九時三十分，集鎮外圍響起了坦克引擎的轟鳴。
周根生親自帶了一個坦克營從北面突入集鎮，坦克撞開鎮口的土牆，沿著主街向前推進。集鎮的街道比念莊寬一些，坦克能展開成兩列縱隊，火力交叉覆蓋兩側的房屋。步兵跟在坦克後面逐屋搜剿，從視窗和門口衝進去清剿殘敵。
鎮子中心的指揮所是一座青磚西合院，院牆高大厚實，門前堆了沙袋工事。周根生的坦克停在院門外轟了兩炮，院牆塌了半邊，裡面的守軍舉著白旗從豁口處湧出來。
周根生從炮塔裡探出半個身子喊：“黃維在哪？”
一個舉著白旗的參謀戰戰兢兢地指了指院子裡面：“司令……司令在裡面。”
周根生跳下坦克，帶著幾個戰士衝進院子。院裡的地上散落著燒燬的檔案和地圖殘片，正堂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看到黃維坐在一把藤椅上，軍裝整齊，頭髮一絲不亂，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
周根生站在門口看著他。黃維抬頭看了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你們司令員在哪？我要見他。”
周根生對身後的戰士努了努嘴：“去報告司令員，黃維要見他。其他人看著這裡，別動粗。”
陳銳在一個小時後趕到了集鎮。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黃維還坐在那把藤椅上，茶己經喝完了，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看到陳銳進來，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在陳銳臉上停留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黃埔十七期的？”
“十二期。”陳銳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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