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三天,蘇州河北岸的空氣變了味。
最先崩的是南京路上幾家大百貨公司樓頂的守軍陣地。傳單飄進去的第二天夜裡,一個排計程車兵在半夜裡順著消防梯溜下來,摸到蘇州河邊的空地上,朝著對岸揮動白布條。南岸的哨兵發現了他們,用探照燈掃了一下,看到十幾個人舉著雙手站在河邊,神情又慌又怕。
孫黑子接到報告後親自去了河邊。他隔著蘇州河喊話:“你們是哪部分的?”
對岸那個帶隊的班長聲音發顫:“我們是七十西軍殘部的!長官,我們不想打了!讓我們過去吧!”
孫黑子看了看河面——橋全炸了,最窄的地方也有七八十米寬,水面上漂浮著斷裂的橋板和雜物。他扭頭對工兵說:“放條橡皮艇過去,把人接過來。”
橡皮艇划過去的時候,對岸的十幾個人緊張地回頭張望,生怕後面有人開槍。等艇靠岸了,他們爭先恐後地跳上去,橡皮艇猛地晃了幾晃,差點翻了。帶隊的班長最後一個上艇,上了之後才敢大口喘氣。
南岸的接收點很快就運轉起來。投誠計程車兵登記了姓名和原部隊番號,被帶到臨時營地裡換衣服吃飯。那個班長蹲在路邊啃饅頭的時候,一個政工幹部蹲下來跟他聊天:“你們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班長嚼著饅頭含混不清地說:“亂,太亂了。司令部的命令傳不到連隊,各部隊各自為政。有人想打,有人想降,還有人想往港口跑。昨天晚上隔壁團一個營跟另一個營為了搶糧食還動了槍。”
“糧食不夠了?”
“早就不夠了。城裡幾百萬老百姓,加上二十萬兵,每天的消耗嚇死人。湯司令前天開始縮減配給,每人每天只發半斤米,街上己經開始有人排隊搶糧了。”
政工幹部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好好休息。訊息很快被整理成報告送到陳銳桌上。
陳銳看完報告,對左毅說:“半斤米一天,撐不了多久。再有幾天,北岸的秩序就會全面崩潰。”
“那咱們什麼時候打過去?”
陳銳想了想:“再等三天。讓各縱的傳單加大投放量,每天撒兩次。另外,在蘇州河南岸架幾個大喇叭,每天早晚向對岸喊話。內容要簡單,就是告訴對面計程車兵和老百姓,南岸有飯吃、有地方住、安全有保障。”
大喇叭當天下午就架起來了。南岸的幾個高點上同時支起了擴音器,從下午兩點開始輪流向北岸喊話。聲音洪亮,隔著七八十米寬的河面傳過去清清楚楚:“北岸的兄弟們!南岸己經解放了!過來吧!有飯吃!有地方住!保證安全!不要猶豫了!”
起初北岸沒有反應。到了第三天,情況開始出現變化——開始有成批的守軍士兵在夜間偷渡蘇州河。有的用門板當筏子,有的抱著木頭浮水,有的乾脆趁夜划著撿來的破船板蹭過來。數量從最初的十幾人增加到幾十人,到圍城第五天的時候,一夜之間居然過來了兩百多人。
湯恩伯在第西天下午終於坐不住了。
他下令在北岸沿河地段增設巡邏隊,凡是發現試圖渡河計程車兵一律以逃兵論處,就地逮捕。但這個命令執行不下去——巡邏隊本身就有不少人想跑,讓他們去抓人,等於讓貓去抓老鼠。
參謀長在第五天早上又來找湯恩伯,這次表情比前幾天更難看:“司令,今天早上又有兩百多人跑了。七十西軍的副軍長派人來問,問咱們到底有什麼打算。再這麼耗下去,部隊就全散了。”
湯恩伯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放著一碗沒動的稀飯。他看起來比一週前老了十歲,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沒有碰那碗稀飯,而是開啟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封電報紙。
“南京的最後來電。”他把電報紙推到桌子對面,“委員長己經去了臺島。讓我們……自行決定。”
參謀長拿起電報紙看了一遍,手在微微發抖:“自行決定?那咱們還守什麼?”
湯恩伯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南岸大喇叭的喊話聲,隔著幾條街還能隱隱約約聽到“過來吧,有飯吃”幾個字。那聲音透過窗戶縫隙鑽進來,像一根細針紮在耳朵裡。
“給對面發報,”湯恩伯終於開口了,“我要跟陳銳本人對話。”
陳銳在當天中午收到了湯恩伯要求對話的請求。
他放下電報,對左毅說:“告訴湯恩伯,他可以派代表來南岸談。本人不必親自出面,安全問題我們保證。”
下午三時,一艘橡皮艇從北岸划過來,上面坐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和一個年輕的隨從。兩人在南岸碼頭上岸後被引到陳銳的臨時指揮所。那個中年人進門之後摘下帽子,微微欠了欠身:“陳將軍,我是湯司令的代表,姓張,參議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