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銳到丹東的那天，氣溫驟降了十幾度。
從瀋陽坐了一夜的火車，早上下車的時候，一股乾冷的風灌進站臺，嗆得他咳了兩聲。站臺上的工作人員穿著棉大衣，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散成一片薄霧。陳銳把軍裝領子豎起來，提著公文包走下站臺，抬頭看了一眼灰白的天色，心裡明白北方的秋天和南方完全是兩回事。
來接他的是丹東駐軍的一個參謀，姓方，三十出頭，臉頰被風颳得有些皴。見面敬完禮就遞上來一件棉大衣：“陳司令員，車上備了熱水。您先上車暖暖，我路上跟您彙報情況。”
陳銳接過棉大衣披上，彎腰鑽進了吉普車。車沿著江邊的公路往北開，窗外的景色漸漸開闊——左側是起伏的丘陵，右側是一道寬闊的灰色水面，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鉛一樣的光澤。
“那就是鴨綠江？”陳銳隔著車窗看向右側。
“對。現在這段是下游，到了上游就更窄些，有些地方不到兩百米寬。江對岸就是那邊了。”參謀說著朝對岸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陳銳的目光越過灰色的江面看向對岸。那邊的山巒比這邊低矮一些，村莊稀疏，隱約能看到幾縷炊煙在冷空氣中緩緩升起。安靜得出奇，沒有槍炮聲，沒有警報聲，像一個正在屏息等待的人。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停在一處山腳下的營區門口。營區是新擴建的，幾排整齊的磚房沿著山坡排開，操場上有一支隊伍正在列隊。陳銳下車走進營區時，正好看到一隊戰士在器械上訓練——單槓、雙槓、障礙牆，每個人都穿著單薄的內衣在冷風中練得滿頭熱氣。口令聲短促有力，在空曠的山谷裡盪出迴音。
陳銳站在操場邊看了一會兒。一個跑障礙的小戰士從獨木橋上翻過去的時候腳下一滑，摔進了沙坑裡，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沙繼續往前跑，頭也沒回。陳銳笑了笑，轉身往營房裡走去。
營房裡的佈置簡潔，一溜通鋪上疊著豆腐塊一樣的被子，牆根下襬著洗臉盆和牙缸。幾個戰士正圍著火爐烤棉鞋，看到陳銳進來刷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敬禮。陳銳擺了擺手：“你們忙你們的，我就是隨便看看。”
他走到火爐旁邊蹲下來，伸出手烤了烤火：“棉鞋溼了？”
“報告司令員，早上出操踩了水坑，烤一烤下午還能穿。”說話的戰士濃眉大眼，看樣子也就二十出頭。
“發了幾雙鞋？”
“發了兩雙。一雙單的，一雙棉的。棉的捨不得常穿，怕穿壞了就沒得換了。”
陳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站起來在營房裡轉了一圈，摸了摸牆上的暖氣片，又看了看窗戶上糊的防風紙，然後轉身走出去。
營區里正在分發新裝備。幾輛卡車停在倉庫門口，戰士們排著隊往裡搬箱子。陳銳過去看了看，箱子裡是清一色的新式棉服，深橄欖綠色，比原來那身灰軍裝厚實得多，領口處縫著毛領子，口袋也用暗釦封了口。
後勤的一個股長看到陳銳過來，連忙遞上一件樣品：“司令員您試試，這批是專門給入朝部隊定製的，裡面填了棉花和駝絨，零下三十度也能扛得住。”
陳銳接過來掂了掂，確實厚實，手指摁下去回彈很快。他翻了翻領口內側的標籤，上面印著生產廠家的名字——是東北本地的一家紡織廠，之前在日軍佔領時織棉布的，現在給志願軍做冬裝。
“質量不錯。”他把棉服還給股長，“抓緊發到戰士們手裡，過幾天就要穿了。”
當天下午，陳銳在營區的一間會議室裡召集了各部隊的主要幹部，開了一個簡短的動員會。屋裡坐了三西十個人，有人穿著舊軍裝，有人剛換上新的棉服，參差不齊地擠在長條凳上。
陳銳站在前面，沒有拿稿子，雙手撐著桌沿看著大家：“喊你們來就一件事——咱們要改編了。部隊番號調整，統一編為中國人民志願軍某部。原來的縱隊改成師，團不變，連排建制照舊。三天之內完成改編，五天之內完成所有換裝和物資檢查。”
屋裡安靜了幾秒。一個坐在前排的老兵抬起頭問：“司令員，咱們要去對面了？”
“對。”陳銳看著他，“對面在打仗，情況不樂觀。咱們不去，老家這邊就不安寧。具體什麼時候過江，等命令。”
另一個幹部接話：“司令員，有些戰士剛從海南那邊調過來，還穿著單衣呢。冷不冷是小事，但凍傷了就沒法打仗了。”
“我看到了。”陳銳說，“棉服三天之內會全部發到位，每人兩套。伙食標準也提高了，每頓有肉有菜，不能讓戰士餓著肚子上戰場。還有什麼問題？”
屋裡又安靜了片刻，一個年輕軍官站起來，聲音有些緊：“司令員，我聽說美軍有飛機有大炮，還有軍艦和坦克。咱們的裝備……”
“咱們的裝備確實不如他們。”陳銳打斷了他的話，“這一點我不瞞大家。但打仗不全是拼裝備。從黃埔開始我打了二十多年仗，有哪一次是裝備比敵人好的？井岡山的時候沒有炮，長征的時候沒有車，抗戰的時候連子彈都要省著用。但我們打贏了，一次又一次打贏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這一次也一樣。他們有飛機大炮，我們有決心和意志。話就說到這兒，散會去幹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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