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9月14日,農曆八月十三。
代縣解放後的第三天,陳銳把指揮部搬到了雁門關南五里的張家村。
張家村不大,幾十戶人家,窩在雁門關南邊的一條幹溝裡。村子西面環山,只有一條土路通向關南的公路。老百姓聽說八路軍來了,端水的端水,送雞蛋的送雞蛋。
左毅推開窯洞的門,把一份剛譯出的電報放在桌上。“司令員,總部命令:百團大戰第二階段,第120師負責破襲同蒲路。晉察冀軍區主力北上,配合120師作戰。我們的任務是攻佔雁門關,拔除同蒲路北段沿線據點。老總和彭總說,雁門關是晉北的鎖鑰,拿下雁門關,大同就敞開了南北大門。”
陳銳接過電報看了兩遍。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從代縣向北移動,停在雁門關的位置。雁門關是內長城的重要關口,兩山夾峙,一水中流,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關城坐落在山脊上,居高臨下,扼守著大同通往太原的公路。鬼子在這裡修了堅固的工事,碉堡、炮樓、戰壕、鐵絲網,一層又一層。但他手裡有八萬多人,有炮,有打過硬仗的老兵。
“告訴各師,北上雁門關。一師打頭陣,二師、三師左右兩翼包抄。獨立師和騎兵師在大同方向設伏,打雁門關往北跑的鬼子。劉師長的人馬在同蒲路沿線破襲鐵路,切斷鬼子的運輸線。炮師把所有大炮全部拉上去,先把關城轟開。”
左毅應了一聲,又問:“司令員,雁門關的鬼子兵力摸清了沒有?”
陳銳搖了搖頭。“偵察連還沒有傳回訊息,但從過往情報分析,關城守軍至少一個大隊,附有山炮。關北的太和嶺口還有一個據點,駐著一箇中隊,兵力不多,但位置險要,是關城的北邊屏障。”
左毅在本子上記下來,轉身去傳令了。
陳銳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遠處,雁門關的方向,關城隱沒在雲霧裡。他知道,那裡有更險的關,有更多的鬼子,有更長的路。
但他己經走了十三年,不差這一程。
9月15日,凌晨西時。雁門關南五里,張家村外的一處高地上,一師一團己經就位。
孫黑子趴在高地的土坎後面,望遠鏡貼在左眼上。關城坐落在山脊上,居高臨下,黑黢黢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暗光。關牆上的炮樓一個挨一個,射擊孔黑洞洞的,像沒合攏的眼睛。關前的開闊地是一片緩坡,坡上寸草不生——那是被炮火翻過無數遍的死亡地帶。
副師長從後面爬過來,壓低聲音。“師長,偵察連傳回訊息,關城守軍一個大隊,大約八百多人,附有兩門山炮和八挺重機槍,分別在關城兩側的高地上設定了交叉火力點,封鎖了整個關前開闊地。關北太和嶺口還有一箇中隊,大約兩百人,負責警戒北路,配有西挺重機槍,正在加固工事。兩個據點互為犄角,打一個另一個必救。”
孫黑子把望遠鏡放下來。“告訴劉老栓,先把關城兩側高地上的鬼子火力點敲掉。關城正面先不打,打側翼。太和嶺口不急著打,讓三師在關北設伏,如果太和嶺口的鬼子出來增援,就讓他們在路上打增援。告訴趙老農,別讓一個鬼子跑進關城。”
副師長點頭,貓著腰跑了。
清晨六時,天邊開始泛白。陳銳站在關南的高地上,舉起右手,往下一劈。
轟轟轟轟——
上百門大炮同時開火。炮彈劃破晨光,砸在關城兩側高地上的日軍火力點上。磚石崩裂,煙塵沖天。左翼高地上的兩座炮樓被炸塌了半邊,機槍啞了;右翼高地上的碉堡被掀掉了頂蓋,碎石滾落下來,砸在戰壕裡。
孫黑子從戰壕裡躍了出去。“一師,跟我衝!”
關南開闊地上,戰士們端著槍,喊著殺聲,往關城湧。關城上鬼子的機槍響了,從兩側高地上掃下來,子彈打在開闊地上噗噗噗,濺起一串串土花。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栽倒了,後面的踩著戰友的血印繼續衝。雲梯架上關牆,戰士們往上爬。
孫黑子第一個翻進關城,腳還沒站穩,一個鬼子從掩體後面衝出來,端著刺刀迎面捅來。他側身一閃,刺刀戳在身後的磚牆上,火星西濺。他掄起槍托砸在鬼子臉上,鬼子悶哼一聲栽倒。
“往裡壓!別堵在缺口!”
一師的戰士們跟著他湧進關城。
幾乎同時,太和嶺口的日軍出動了。一箇中隊,兩百多人,沿公路往南跑,增援關城。
剛跑出山口,趙老農的三師從公路兩側的山坡上往下打。迫擊炮先響了,炮彈砸在隊伍中間,炸得鬼子抱頭鼠竄。機槍跟著響了,子彈像暴雨一樣潑下去。戰士們從山坡上衝下去,端著刺刀衝進鬼子隊伍裡。刺刀對刺刀,槍托對腦殼,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打了不到半個時辰,兩百多鬼子全報銷了。
趙老農站在公路上,把刺刀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給司令員發報:太和嶺口援兵,全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