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議事廳裡坐滿了人。賈母歪在炕上，手指捻著佛珠，一圈接一圈。賈政坐在下首，腰傷未愈，身子斜靠椅背，不敢用力。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兩側，林之孝垂手立在廳中，幾個清客捧著圖紙，屏息等著回話。
“地界的事，你們先講。”賈母開口，聲音不高，滿廳人都靜下來。
一個清客上前，把圖紙平鋪在桌上：“老太君，政老爺，工部定的規制，省親別院要開闊，得有山有水，亭臺樓閣俱全。咱們府東空地，加上舊寧國府的部分園子，一併圈進來，地界才夠使。”
賈政點頭：“東府雖抄沒，園子還在，若能買回來……”
林之孝連忙接話：“老爺，東府園子歸了官中，要買斷至少二十萬兩。工部的人私下透了底，少一分都不成。”
賈政愣住，轉頭看向賈母。
賈母捻珠的手頓住，沒接話。
林之孝又補了一句：“老太太，公中賬上只剩幾萬兩銀子，日常開銷、人情往來月月要花，這點錢連園子地基都打不起來。”
王夫人皺起眉：“往日賬上不是還有結餘？”
林之孝垂頭：“太太，這些年府裡進項少，開銷大，東府不在了，不少應酬又壓到咱們頭上，賬上實在空了。”
屋裡鴉雀無聲。
賈母放下佛珠，緩緩開口：“既然如此，東府的園子不想了。”
賈政急著起身：“老太太，地界不夠，別院怎麼建？”
“不夠就拆自家園子。”賈母打斷他，“後頭那一片，全拆了重建，擠一擠總能湊出地方。”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敢搭腔。
賈母掃了一圈，又道：“建園的銀子，我出梯己。我攢了一輩子，盡數拿出來，就當給娘娘添彩。”她轉頭看向王夫人，“老二家的，娘娘是你生的，你也該拿出做母親的心意。剩下的虧空，府裡再想辦法湊。”
王夫人忙站起身：“老太太說得是，媳婦自然全力張羅。”
賈母點頭，揮了揮手：“都去忙吧，圖紙先畫，銀子的事慢慢議。”
眾人陸續散了。
王夫人出了議事廳，腳步越放越慢，心裡反覆盤算：老太太梯己、自己私房、公中那幾萬兩，加起來還差大半。她抬眼看向梨香院方向，腳步一轉，徑首往那邊走。彩雲跟在身後，不敢多問，只默默隨行。
薛姨媽正歪在炕上歇著，見王夫人進來，忙起身讓座：“姐姐怎麼得空過來？”
王夫人坐下，嘆了口氣，把建園缺銀的事全盤說出。薛姨媽聽著，也跟著皺眉嘆氣。
“這可是天大的事，少說也要百八十萬兩才能打住吧？”
王夫人搖頭：“百八十萬兩都未必夠。老太太要出梯己，我也得貼補，可這點錢，根本填不上窟窿。”她盯著薛姨媽，話到嘴邊又頓住。
薛姨媽心裡透亮，面上卻裝糊塗，只溫聲勸：“姐姐別急，總能想出法子。”
王夫人攥住她的手，壓低聲音：“妹妹，咱們是親姐妹，我不瞞你。這園子是為娘娘建的，關乎賈府體面。娘娘在宮裡站穩腳，寶玉他們才有依靠。”她頓了頓，語氣更沉，“寶丫頭和寶玉的事，我心裡早認定了，咱們親上加親，再好不過。”
薛姨媽心頭一喜，臉上堆起笑：“姐姐抬舉，寶丫頭能入姐姐的眼，是她的福氣。”
兩人相視一笑，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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