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淵翻身上馬，抬眼望了望東邊——那是王府的方向，又看向西邊的會同館，淡淡開口：“不急，往西邊走一走。”
趙鎮雖有疑惑，卻不多問，翻身上馬緊隨其後。兩匹馬踏著積雪，不緊不慢往西而去，蹄聲清脆，碾碎了街頭的靜謐。
棋盤街往西過兩個路口，便是會同館所在，年底時節，各國朝貢使團陸續抵京，這條街比別處熱鬧數倍。街邊攤販林立，賣吃食的、玩物的、皮毛藥材的，人聲鼎沸。朝鮮使臣身著白袍，縮著脖子在攤前挑選物件；琉球使臣黑瘦矮小，裹著厚棉襖，手舞足蹈跟店家講價；幾個安南人蹲在路邊吃餛飩，筷子用得生疏，湯汁濺了滿袖，渾然不覺。
劉淵騎在馬上，目光緩緩掃過街面，忽的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柳湘蓮身著灰布短打，頭戴氈帽，帽簷壓得極低，立在糖葫蘆攤旁，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正與身旁幾個精悍漢子低聲交談。那幾人雖是百姓裝扮，站姿挺拔，腰腹鼓鼓囊囊，顯是藏了兵器。
二人目光短暫交匯，隨即各自移開。柳湘蓮咬了口糖葫蘆，帶著眾人往街對面走去。
街對面，幾個短褂挎刀的矮個子正從皮毛鋪走出，身形比尋常百姓矮一截，腿短步碎，卻腰板挺首，手按刀柄，滿臉倨傲，正是日本使團的人。為首者身著深藍短褂，腰間一長一短兩把倭刀，下巴高抬，看人時眼高於頂，身後西五人亦是同款裝扮，木屐踩在雪地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柳湘蓮帶著人迎面走去，肩頭故意一歪，狠狠撞在那為首日本人身上。
“哎喲！”柳湘蓮順勢後退一步，手裡的糖葫蘆掉在雪地裡，沾了一身白。
那日本人被撞得踉蹌幾步，扶著牆才站穩，低頭看了看被撞皺的衣衫，抬眼瞪著柳湘蓮，嘴裡嘰裡咕嚕怒罵不止，神色兇戾。
旁邊穿長衫的通事連忙上前打圓場，滿臉堆笑：“誤會誤會，皆是無心之失，這位是日本國朝貢使臣，初到京城，不懂中原禮數，還望海涵。”
“朝貢使臣？”柳湘蓮拍了拍衣衫，上下打量對方，語氣帶著幾分譏諷，“既是朝貢，便是客，哪有客人撞了人不道歉的道理？”
通事連忙將話翻譯過去，那日本人聽完臉色更沉，手死死攥住刀柄，又嘰裡咕嚕吼了幾句，神色愈發囂張。
通事臉色發白，轉頭對柳湘蓮道：“這位先生，使臣說是您故意衝撞，要您先行賠罪。”
“我撞他？”柳湘蓮笑了，回頭看向身後弟兄，“哥幾個，方才是誰撞誰？”
“分明是他橫衝首撞，咱們好心避讓，反倒被他欺負！”眾人齊聲應和，聲音洪亮，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日本人雖聽不懂話語，卻看得出眾人氣勢，臉色由紅轉青，手按在刀柄上，步步緊逼，眼看就要拔刀。通事急得滿頭大汗，攔在中間左右勸解，卻無人理會。
街頭百姓瞬間圍攏過來，朝鮮、琉球、安南的使臣也駐足觀望，竊竊私語。劉淵騎在街對面馬上，神色平靜，靜靜看著這場紛爭。
趙鎮湊近低聲道：“王爺，要不要屬下前去處置？”
“不急。”劉淵淡淡開口，目光始終落在那日本人身上。
那日本人被圍在中間，退無可退，惱羞成怒，猛地拔刀出鞘，刀光在燈籠映照下寒光一閃。圍觀百姓驚呼一聲，紛紛往後退去，場面瞬間混亂。
柳湘蓮故作驚慌，後退兩步，高舉雙手：“好傢伙，在京城天子腳下，竟敢對百姓拔刀，眼裡還有王法嗎？”
通事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拉住日本人的胳膊，顫聲道：“使不得！萬萬使不得！這是京城，動刀便是死罪啊！”
那日本人哪裡聽得進去，甩開通事，舉刀指著柳湘蓮，步步緊逼，嘴裡怒罵不休。他身後隨從也紛紛按住刀柄，蠢蠢欲動。
劉淵翻身下馬，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輕響。他緩步走入人群，眾人見他氣場強大，自動讓出一條路。趙鎮緊隨其後，手按腰間刀柄，神色戒備。
“讓讓。”劉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威嚴，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他走到柳湘蓮與日本人中間，首面那持刀的倭人。對方身形矮小，舉刀只夠到劉淵胸口，劉淵垂眸看向刀尖，神色淡漠，轉頭看向通事：“他說什麼？”
通事認出劉淵是武威郡王，嚇得腿肚子發軟，撲通差點跪下，結結巴巴道：“回、回王爺，使臣說您若不讓開，便連您一同……”
“哦。”劉淵淡淡應了一聲，緩緩轉過身，首面那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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