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壇酒擺上來，劉淵一手一罈，仰頭又灌。半柱香功夫，周奎先倒了，趴在桌上，嘴裡嘟嘟囔囔，細聽竟是“五軍營......明日還要練兵......”
一炷香後，徐鎮抱著柱子，淚流滿面：“火器......那是我的命啊......工部那幫糊塗蛋，竟不識貨......”
一炷半香，何進還勉強坐著，眼神卻已渙散，直直盯著面前的酒杯，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老國公......末將沒給您丟人......”
張維坐在首席，看著自己這位老部下，老臉一紅，趕緊端起酒杯，佯裝飲酒，避開眾人的目光。
劉淵面不改色，又開了一罈。
沒過多久，鄭國公張維也倒了，倒下去時，還攥著酒杯，嘴裡唸叨著：“老夫當年......在北邊，三進三出......何等威風......”
李綱也沒能撐住，趴在一盤紅燒肘子上，鼾聲如雷，嘴角還掛著醬汁，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端莊。
嚴崇明，這位素日里最重儀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此刻正抱著屏風，聲淚俱下地背誦《論語》，“學而時習之”背到第七遍，卡在“不亦說乎”上，怎麼也想不起來，末了竟蹲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不亦......不亦......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賈赦喝得滿面紅光，拉著賈政的手，絮絮叨叨個沒完：“政弟，你不知道，當年老爺子在的時候，最疼的就是我......真的，最疼我......”
賈政掙不開，一臉尷尬，渾身不自在。他酒量淺，只喝了兩杯，此刻還清醒著，看著兄長這般模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賈璉腦子裡正在王熙鳳耳邊低聲說著些悄悄話，王熙鳳雙頰飛紅，眼波流轉，拍著桌子笑：“璉二爺，往後你跟著王爺好好幹，咱們也掙個誥命回來，也讓旁人高看一眼！”
賈璉酒意上頭，也拍著桌子，大聲道：“掙！一定掙！少不了你的好處！”
寶玉坐在角落裡，嚇了一跳。看著滿堂醉態，只覺得吵鬧，端著一杯果子酒，慢慢抿著，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張老國公抱著酒罈子，嘴裡喊著“我的好馬兒，在隨我衝鋒一次”；周指揮使趴在桌上，聲淚俱下得一聲聲喚著亡母的名字；嚴御史蹲在牆角，對著一盞燈籠，絮絮叨叨辯論“君子和而不同”......
劉淵端坐主位，面前擺著七個空酒罈，神色如常，衣襟都沒亂半分。他接過趙鎮遞來的醒酒湯，慢慢喝著，目光掃過滿堂醉態，嘴角微微揚起。
亥時三刻，賓客漸散，喧鬧了一日的王府，終於漸漸安靜下來。地上散落著空酒罈。杯盞，丫鬟僕婦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不敢弄出太大聲響。
劉淵穿過迴廊，往正房走。廊下掛著大紅燈籠，燭光透過紗罩，在地上印出朦朦朧朧的紅，風一吹，燈籠輕輕晃動，光影也跟著挪。
正房的門虛掩著，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暖融融的。他在門外站了站，指尖頓了頓，才輕輕推門而入。
新人端坐在床沿，鳳冠霞帔，紅蓋覆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不言不動，卻自有一股嫻雅氣度。他執起玉如意，指尖竟有幾分發顫，輕輕挑向那方大紅蓋頭。
蓋頭緩緩落下，滿室燭光似都暗了一瞬，又驟然亮起來。
劉淵只覺眼前一亮，眉是遠山黛色，不用描，自有一種清韻；眼是秋水般亮，不笑，也含著幾分情。眉尖微微蹙著，像藏著點心事；眼波輕輕漾著，像落了星辰。最是那轉眸一瞬，清輝流轉，說不清是月華入了牖，還是眼波自生了暈。
他持著如意的手頓了頓，只覺得這雙眼，生得極好，好得讓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再看面容，面若初綻芙蓉，不用塗脂，也透著淡淡的紅；膚如剛剝的荔枝，沒傅粉，也白得瑩潤。鼻膩似鵝脂，唇小巧如櫻顆，微微一動，便露出整齊的皓齒，瑩白如玉。並非刻意含笑，可齒際唇角，自有三分風流態度，似喜非喜，欲語還休。
劉淵怔怔看著，竟忘了合巹之禮還沒行。
秦可卿見他久不說話，略略抬眸，唇角輕輕動了動，染上幾分羞意。這一低頭，一笑，滿室紅燭竟都失了顏色，只剩她明眸皓齒間的清輝。
窗外月色溶溶，不知誰家吹著簫，嗚嗚咽咽的，如訴如慕。劉淵這才恍然回神，低低喚了聲：“可卿......”
餘音未落，秦可卿的耳根就紅了，粉頸微微低垂，玉指悄悄繞著衣帶，把那大紅繡並蒂蓮的裙幅，揉出了細細的波紋。
劉淵執起合巹酒，遞到她面前，二人交杯而飲。燭影搖紅，酒氣氤氳，金盞相觸時，叮的一聲輕響，竟似敲在了心尖上。
侍立在旁的丫鬟嬤嬤們見此光景，彼此遞了個眼色，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腳步聲漸漸遠了，廊下只剩風搖簾鉤，清泠泠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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