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還有寶玉的聲音：“蓉哥兒？在嗎？”
賈蓉緩緩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進來吧。”
寶玉掀簾進來，手裡託著一碟芙蓉糕，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老祖宗惦記你，說你這幾日沒好好吃飯，讓我送些點心過來，盯著你吃幾塊。”
賈蓉看了看那碟芙蓉糕，雪白的糕體上，撒著亮晶晶的糖霜，是胡氏以前也愛吃的點心。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吃不下。”
寶玉也不勉強，在他旁邊的炕沿上坐下，安安靜靜地陪著，也不說話。屋子裡一下子又靜了下來，只有窗外丫鬟們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兩人對坐了半晌，寶玉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聽說……你媳婦沒了。”
賈蓉的身子猛地一僵，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沒說話。
寶玉又道：“我見過她一回，她來給老祖宗磕頭。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也和氣，性子看著就軟。”
賈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聲音哽咽：“她……人很好，從來沒跟我鬧過脾氣。”
寶玉點點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兒，寶玉站起身，拍了拍賈蓉的肩膀：“點心你擱著，餓了就吃一口，別硬扛著。不想吃也沒關係，老祖宗那邊，我替你回。”走到門口，又回頭，認真道，“往後要是有什麼難處，你就找我，別一個人憋著。等過些日子，我去求老祖宗，幫你重新找個媳婦兒，好好過日子。”
簾子落下，寶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賈蓉望著那碟芙蓉糕，糖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疼。他忽然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發出哭聲，只有壓抑的哽咽，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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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牢裡頭，陰暗潮溼，一股子黴味兒、屎尿味兒混在一處，燻得人頭暈腦脹，喘不過氣來。牆壁上佈滿了青苔，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髒汙不堪。
賈政站在牢房外頭，隔著冰冷的鐵欄杆，看著裡頭那個披頭散髮、蜷在草堆上的人，幾乎認不出來。
這是賈珍？
往日里，他是寧國府的當家人，一身綾羅綢緞，滿面驕橫，走路都帶著風，那股子威風勁兒，誰見了都要讓三分。可如今，他蜷在這三尺見方的爛地方，衣裳汙糟不堪，沾滿了泥汙和血跡，臉上青一道紫一道——那是進來時，被錦衣衛打的。頭髮散亂，滿臉胡茬，眼神渾濁，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模樣？
賈璉站在賈政身後，神色複雜。
牢頭連忙開了鎖，賠著滿臉笑：“二位老爺，有話快說，上頭有規矩，不能久留。小的就在外頭候著，有事您喊一聲。”
賈政點點頭，邁步邁進了牢房。一股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他忍不住皺了皺眉，卻還是強忍著，走到賈珍面前。
賈珍聽見動靜，緩緩抬起頭，眼神渙散，愣了半晌，才看清來人是賈政，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撲過來，一把攥住賈政的袍角，力氣大得驚人：“政叔！政叔您來了！您救救我！快救我出去！我不想待在這兒，這兒不是人待的地方！”
賈政被他攥得一個踉蹌，低頭看著他這副狼狽不堪、醜態百出的模樣，心裡說不出的五味雜陳，有失望，有痛心，還有幾分無奈。
“珍哥兒，你先鬆開，”賈政輕輕掙了掙，語氣沉重，“有話慢慢說，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賈珍卻不肯松，反而攥得更緊了，仰著臉，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神色癲狂：“體統？我都快死了，還講什麼體統！政叔，您讓老祖宗去求皇上！去求太上皇！咱們賈家跟甄老太妃是老親，讓老祖宗去求老太妃，她老人家一句話，我就能出去！我就能活命！”
賈政重重地嘆了口氣：“珍哥兒，你糊塗啊！聖旨己下，定了你的罪，豈是輕易能更改的？老太妃那邊，也未必能插手這種抄家的大事。”
賈珍急得渾身發抖，又轉向賈璉，眼神里滿是懇求：“那您去求武威郡王！璉兄弟你不是跟著他當差嗎？璉兄弟替我說句話！皇上和太上皇都器重他，他說的話，皇上一定聽！璉兄弟，求你了！”
賈政一愣，轉頭看向賈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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