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淵手裡拿著份名冊，己經翻了三遍。
這份名冊，是他回京後就讓人整理的。一年多來，星海、陳平帶著人西處打聽，明查暗訪，把京畿、江南等地有點本事的人都摸了個遍。誰懂火器，誰會鑄炮，誰通西學，誰精算學，名冊上寫得清清楚楚。有些人甚至沒見過面，但劉淵對他們的底細可能比他們自己還清楚一些。
皇帝前幾日點了他的差事，第二日他就遞了要人的摺子，不到半個時辰，硃筆就批了個 “準”，連多餘的話都沒問，就怕耽誤了南邊的事。劉淵倒是不急，該來的，一個都跑不掉。
頭一個來王府報到的，是趙士禎。
他是被兩個錦衣衛送來的。倒不是押送，是劉淵特意請了旨，從兵部的牢裡提的人。趙士禎關了半年，臉都瘦脫了相，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囚衣，頭髮亂得像草，但眼睛很亮，像是牢裡的晦氣關不住他眼裡的光。
進了前廳，趙士禎撲通跪下，聲音沙啞但洪亮：“待罪下官趙士禎，參見王爺！”
劉淵抬了抬手：“起來。你記住了，我這不興跪。還有你的案子己經銷了。從今天起，你是武威郡王府的幕僚，正七品，俸祿由王府支給。”
趙士禎愣住了。他以為劉淵找他，不過是讓他做點零碎活計，沒想到一齣手就是正經官職，還銷了他的案子。他抬起頭，看著劉淵，嘴唇哆嗦了兩下，一時間到不知道說些什麼。
“坐。” 劉淵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趙士禎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只挨著半邊椅子，像是怕把椅子坐髒了。
劉淵沒跟他寒暄，開門見山：“你的迅雷銃我看過了，炸膛的原因是銃管材質不行，鐵水不純，淬火的溫度也不對。你試了十七種配比，都不成。”
趙士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以為劉淵只是聽說過他的名字，沒想到連他試了多少種配比都知道。
“王爺…… 王爺怎麼知道？”
劉淵沒回答，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給趙士禎。紙上寫著幾行字，是劉淵自己寫的，筆跡剛勁有力：“迅雷銃，五管連發，轉輪擊發，每管裝藥二錢，彈丸三錢，百步之內可穿重甲。炸膛主因：銃管材質含硫過高，淬火急冷導致內應力不均。解決方案：改用福建倭刀鋼，摻入少量錫，淬火前先退火三次。”
趙士禎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他在兵部待了那麼多年，上官們只看他的火器能不能響，從來不問他為什麼炸膛，不問他需要什麼材料，不問他試了多少次。眼前這位年輕的王爺，不僅知道他的火器，還替他分析了炸膛的原因，連解決方案都寫出來了 —— 而且寫得比他想的還詳細。
“王爺…… 下官……” 趙士禎的聲音發顫，眼眶紅了，“下官在牢裡的時候，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沒想到王爺還記得下官，還把下官撈出來……”
劉淵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別說這些沒用的。等到了南邊，你放開手去做，放開膽子去想去做。不過你先做三件事。第一，把迅雷銃改出來，能用的那種。第二，在迅雷銃的基礎上，做一個更大號的，裝在戰船上，叫掣電銃。第三，做一種單兵用的火箭，射程要比鳥銃遠，叫火箭溜。你能不能做到？”
趙士禎擦了擦眼角，聲音堅定：“能。只要給下官好鐵、好鋼、好工匠，下官一定能。”
“鐵和鋼從各地調，工匠從京營和工部抽，你要多少給多少。” 劉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隨後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母親身體還好？”
趙士禎愣了一下。他在牢裡關了半年，最擔心的就是老母親。兵部的人不管這些，上官們也不問。可這位王爺，連他母親都知道。
“家母…… 家母身子還算硬朗，就是惦記下官，眼睛都快哭瞎了。” 趙士禎的聲音有些哽咽。
“接過來。” 劉淵說，“接到城外永安莊去，那裡有人照應。你跟著我去廣東，不能讓她在原籍沒人照應。莊子上有大夫，有藥材，比你老家強。”
趙士禎站起來，後退一步，整了整那件髒兮兮的囚衣，朝著劉淵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跪下磕了三個頭，起來的時候，眼淚己經掉下來了。
趙士禎走後，劉淵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趙鎮從外頭進來，端著一碗茶，放在桌上，忍不住問了一句：“王爺，這人真有那麼厲害？”
劉淵睜開眼，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他的迅雷銃如果改成了，咱們的兵一個人能頂五個人。你說厲不厲害？”
趙鎮想了想，點了點頭，又問：“王爺，下一個誰來？”
劉淵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冊，說了句：“孫元化。派人去接，別讓他自己瞎跑，路上出了岔子，我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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