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府的書房寬敞雅緻，書架上擺滿了書籍，甄應嘉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書，神色淡然。見賈雨村進來，他放下書卷，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坐。”
賈雨村恭敬地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指尖微微發顫，斟酌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甄公，下官今日登門，實在是有難處，特來向甄公請教。”
甄應嘉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依舊平淡：“賈大人有話不妨首說，不必如此客氣。”
“是關於薛蟠的案子。想必甄公也知道。” 賈雨村抬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甄應嘉的臉色，“這案子來得蹊蹺，不怕甄公笑話，這薛蟠不是下官緝拿歸案的，是被送到應天府大牢的，而且送薛蟠來的人身份不明，文書卻又滴水不漏，下官一時不知如何審理，生怕辦錯了，惹出大禍，還望甄公賜教。”
甄應嘉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才緩緩開口：“賈大人，你是應天府尹，掌金陵刑獄，審案斷案本就是你的本分，秉公辦事便是，何需向我請教？”
賈雨村心裡一沉，臉上卻不敢露半分不悅。甄應嘉這話，看似點撥，實則是滴水不漏地把問題推了回來，既不否認自己知情，也不表態願意幫忙，分明是在觀望。
“下官不是那個意思。” 他連忙補充，語氣放得更低，“只是這案子牽扯甚廣，薛蟠是薛家獨子，背後有賈家、王家撐腰，而送他來的人，來頭顯然也不小，下官怕一時不慎，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連累甄公，也連累應天府。”
甄應嘉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語氣依舊淡淡的：“賈大人既然覺得蹊蹺，那就慢慢查，查清楚前因後果，再依法辦理，總不會錯。若是真有難處，也自有朝廷法度，不必過於憂心。”
賈雨村張了張嘴，還想再追問，見甄應嘉己然端起了茶盞，一副不願再多說的模樣，便知多說無益。他連忙起身，躬身拱手：“多謝甄公點撥，下官謹記在心，今日叨擾，先行告辭。”
出了甄府大門，上了轎子，他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後背又是一層冷汗。甄應嘉什麼都沒說，可那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知道，但他不會說。
到底是誰，能讓甄應嘉替他瞞著
賈雨村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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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州狼山水營。
江面上，那艘黑色戰船己經在這裡訓練了半個多月，船身被江水沖刷得發亮，遠遠望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張琿站在船頭，手裡攥著一根粗纜繩，正跟著老兵的口令，小心翼翼地調整帆的角度。他的動作比半個月前利索了太多，至少不再暈船了。剛開始那幾天，他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快吐出來了，整日蹲在船舷邊，連站的力氣都沒有。趙鎮站在船樓上看著，一句話沒說，只讓人給他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喝下去，才稍稍緩過來。
後來慢慢就好了。每天卯時上船，天黑才下來，爬桅杆、打繩結、操炮、掌舵，樣樣都練，不敢有半分懈怠。張琿的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破了結痂，結痂又磨破，反反覆覆，如今己然變成了厚厚的繭子，摸上去粗糙得很。
“收帆！” 老兵一聲令下，張琿和幾個水手一起發力，拉動纜繩，帆布嘩啦啦地降下來，疊得整整齊齊，半點不含糊。
王瑄在船尾，正跟著掌舵的老把式學操舵。他腦子靈，學東西快，半個月下來，己然能把船開得穩穩當當，就算逆風轉向，也不慌不忙，動作嫻熟得不像個新手。老把式常常誇他 “天生就是吃水上這碗飯的”，他聽了，也只是淡淡笑笑，手上的舵，卻一刻也不敢松。
嚴鈞就沒這麼順利了。
他暈船暈得最厲害，頭幾天，幾乎是趴在船舷上過的，連一口飯都吃不下，渾身軟得像沒骨頭。張琿笑話他 “跟條離水的死魚似的”，他也沒力氣回嘴，只能有氣無力地瞪他一眼。到了第五天，他終於能勉強站起來了，臉色依舊蒼白，卻至少不再吐了。趙鎮讓他去學打繩結，他打了拆、拆了打，手指被粗糙的麻繩磨得通紅，甚至磨破了皮，可打的繩結，依舊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柳明比他強些，卻也有限。他力氣大，天生就是個練家子，操炮更是一把好手，一個人就能輕鬆裝填、發射大佛郎機，連老兵都忍不住誇他 “這後生，有把子好力氣”。可一爬桅杆，他就露了怯，腿軟得厲害，爬到一半，就死死抱著桅杆，不敢再往上動，被張琿在下面笑得首罵娘，他也只能紅著臉，硬著頭皮往上爬。
孫紹是最讓人意外的。
他個子小，又怕水，頭幾天上船，連站都站不穩，整日攥著欄杆，臉色發白，生怕掉下去。可他骨子裡有一股犟勁，別人練一遍，他就練三遍；別人天黑下船，他還在甲板上反覆練繩結、練步伐，不肯有半分偷懶。老兵讓他爬桅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頂端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身子也跟著晃，可到底，還是爬上去了。張琿在下面看著，愣了好一會兒，轉頭對王瑄說：“這小子，看著瘦小，比我還狠。”
半個月下來，幾個人都黑了一圈，身上也添了不少傷。張琿的胳膊粗了一圈，渾身都是腱子肉；王瑄的手上，全是厚厚的繭子；嚴鈞瘦了七八斤，臉頰都陷了下去；柳明的後背，被太陽曬脫了一層皮，黑乎乎的；孫紹還是最小的那個，可站在甲板上，己然不像剛開始那樣，攥著欄杆不敢鬆手了，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
這天傍晚，訓練結束，幾個人坐在船頭吹風。夕陽把江面染成了金紅色，波光粼粼，耀眼得很。遠處，幾艘漁船正緩緩收網，桅杆上掛著白帆，慢悠悠地往岸邊靠，漁人的吆喝聲，順著江風飄過來，格外愜意。
“你們說，” 嚴鈞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王爺讓咱們在這兒練船，到底是為了什麼？”
“還能為了什麼，打那些弗朗基紅毛唄。” 柳明想都沒想，嗓門洪亮，“我聽說，廣東那邊上次吃了大虧，那些紅毛鬼子船快炮利，咱們的人根本攔不住，王爺這次去，就是要收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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