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第一武王》第150章 富在術數,不在勞身(1)

作者:螞蟻想上樹·2個月前

賈雨村在劉淵船隊離了鎮江的第五天,才算真正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散衙後,他換了件半舊的青綢首裰,歪在書房的竹榻上,慢悠悠搖著蒲扇。庭院裡那棵老槐樹,蟬鳴聒噪得緊,熱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裹著些泥土腥氣。廊下兩個書辦,靠著柱子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帽子歪到了一邊,也渾然不覺。

王爺走了,帶著二十條船往南去了,聽說要去廣東跟弗朗機人拼命。拼命好,離金陵越遠越好,省得他日日懸著顆心。他眯著眼,蒲扇搖得不緊不慢,神色間那股緊繃多日的勁兒,總算鬆了下來。

今日一早,門閂剛卸開,就有一隻手從門縫裡探了進來。死死攥著一封公函,上頭蓋著應天巡撫衙門的關防,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驛卒連馬都沒下,把公函往門房老陳頭懷裡一塞,韁繩一勒,馬蹄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串響,轉眼就沒了蹤影。

老陳頭捧著公函,慌慌張張往二堂跑,布鞋底子啪嗒啪嗒響了一路,跑到簽押房門口,扶著門框喘了半天才緩過勁,高聲稟道:“大人,巡撫衙門的急遞,說是半分耽擱不得!”

賈雨村拆開火漆,就著窗邊的天光匆匆掃了一遍。公函措辭倒還客氣,可末尾那行字,各府州縣死罪案件,限期七日造冊遞送巡撫衙門,不得淹禁,不得延壓,延誤者,以瀆職論罪。

他把公函擱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沉了下來:“把薛蟠的案卷調來。”

書辦不敢耽擱,連忙從刑房抱回卷宗。賈雨村翻開一看,緝拿官那一欄,端端正正寫著他的名字。再翻一頁,更是一目瞭然,薛蟠自認鬥殺,失手打死店小二張三,供詞末尾,摁著鮮紅的硃砂手印。鬥殺,按律當絞監候,秋後待決。他緩緩合上卷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案子蹊蹺得很,人怎麼進的大牢、卷宗怎麼到的刑房,他到現在都糊里糊塗。那日師爺慌慌張張跑來說,大牢裡新關了個人犯,名叫薛蟠,緝拿官寫的竟是他賈雨村。他當即去看了薛蟠,他問了幾句詳情,薛蟠竟連抓他的人長什麼樣都說不清楚。他回頭就給賈府寫了信,再三辯解,人不是他抓的,是有人故意栽贓在他頭上。可卷宗上白紙黑字,蓋著應天府的大印,初審口供也畫了押,容不得他半分辯解。這案子從頭到尾沒經他的手,卻從頭到尾都掛在他的名下,成了塊燙手的山芋,扔不得,也碰不得。

秋審在即,霜降一到,審錄官往堂上一坐,卷宗攤開,驗明正身,只要勾決,薛蟠便是一條人命。金陵到京城,書信來回少說要一個多月,等賈府收到訊息,再慢慢打點關係、疏通門路,公文早己經遞到刑部了,到時候,任憑誰來翻案,都無濟於事。

可若是壓著不報,巡撫衙門的限期擺在那兒,七日一過,便是瀆職之罪,他一個應天府尹,可擔不起。

更何況,薛蟠是薛家的獨苗,薛姨媽把他當命根子一般疼;王夫人是薛蟠的親姨媽,賈政是他賈雨村的舉主,當年若不是賈政舉薦,他也沒有今日的前程,這份恩重如山,他不敢忘;還有王子騰,那是九省統制,權勢滔天。這些人的名字摞在一起,比秋審條例重得多,他哪裡得罪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熱風瞬間撲進來,裹著槐花的甜腥氣,反倒更添了幾分煩躁。

院牆根下,兩個衙役蹲著吃西瓜,瓜子吐得滿地都是,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狼狽得很。其中一個抬頭往書房這邊看了一眼,見窗戶開著,賈雨村正望著這邊,嚇得趕緊低下頭,埋著頭又啃了一大口,再也不敢亂看。

賈雨村皺了皺眉,把窗扇狠狠拉了回來,轉身走回案邊,重新翻開卷宗,目光死死釘在“鬥殺”兩個字上。鬥殺,絞監候;過失殺人,杖一百,流三千里。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之別。筆硯就在手邊,墨也是現成的,改幾個字不難,可秋審官不是瞎子,朝審是三法司會同公侯伯會審,秋審是朝廷派審錄官下來一一審錄,卷宗裡多一筆、少一筆,一審便知,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他不敢賭。

他提起筆,筆尖懸在供詞上方,遲遲不敢落下。墨汁漸漸聚成一顆黑珠子,顫了顫,終究還是掉了下來,砸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漬,像是他此刻亂得一團糟的心。他猛地擱下筆,把卷宗合上,重重壓在公函底下,朝廊下喊了一聲:“備轎,去臬司衙門。把薛蟠的卷宗帶上,莫要耽擱。”

轎子出應天府衙時,日頭正毒,曬得人皮膚髮燙,連空氣都透著燥熱。街面上,挑擔的、擺攤的、搖撥浪鼓的貨郎,各自吆喝著,忙忙碌碌,沒人注意這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轎子拐進臬司衙門前街,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

賈雨村下轎,抬頭看了看臬司衙門那扇黑漆漆的大門,莊嚴肅穆,透著一股威懾力。門口的石獅子蹲在兩邊,嘴裡含著石珠,眼珠子瞪得溜圓,像是在審視著他,看得他心裡發慌。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從書辦手裡接過卷宗,緊緊抱在懷裡,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另一邊,揚州碼頭。朱均旺的船在申時準時靠了岸。

跳板剛搭穩,幾個扛活的苦力就圍了上來,一個個光著膀子,汗珠子掛在脊樑上,順著脊背往下淌,嘴裡吆喝著:“客官,要幫手不?力氣大得很,價錢公道,絕不虧您!”賣涼茶的小販扯著嗓子喊,喊了半句,嗓子就劈了音,他也不在意,拿起身邊的粗碗,自己先灌了一碗,抹了抹嘴,接著吆喝起來,聲音依舊洪亮。

朱均旺從跳板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個穿青布短衫的夥計,站在碼頭邊,拿眼睛掃了一圈。碼頭上桅杆挨著桅杆,旗號擠著旗號,有商船,有漁船,還有幾條吃水深的海船,遠遠泊在江心,氣勢不凡。

陳平在碼頭邊的茶棚裡坐著,方桌上擱著一壺涼茶,兩個粗碗,再無別的東西。他穿一身玄色短褐,腰間扎著粗布皮帶,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胳膊,瞧著跟碼頭上跑船的武夫沒兩樣,半點沒有將軍的架子。

朱均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進茶棚,在陳平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碗,滿滿倒了一碗涼茶,一口氣灌了半碗,拿起袖子抹了抹嘴,拱手道:“陳將軍,勞您久等了,實在過意不去。”

陳平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擱在桌上,輕輕推到他面前。封皮上“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八個字,墨跡飽滿,一筆一劃收得乾淨利落,透著幾分沉穩。

朱均旺拆開信,匆匆讀了一遍,隨即摺好,小心翼翼塞進懷裡,伸手按了按胸口,生怕丟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語氣篤定:“陳將軍放心,船明天一早就到,要運的貨,都己經備齊了,半點疏漏沒有,絕誤不了事。”

“朱將軍那邊等著用人,耽誤不得。”陳平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叮囑,“你這邊挑的人手,可靠嗎?”

“陳將軍儘管放心,都是常年跑過海的老水手,身子結實,也能吃苦,嘴嚴手腳穩,絕不給將軍添麻煩。”朱均旺站起身,朝陳平拱了拱手,帶著兩個夥計,轉身走出了茶棚。走了十幾步,他隔著一隊扛活的苦力,回過頭來,又朝陳平拱了拱手,才拐進了街口。

星海蹲在茶棚外頭的一棵柳樹下,嘴裡叼著根草莖,手裡拿個石子,在地上胡亂畫圈,畫得橫七豎八,地上己經畫了一大片,神色顯得有些無聊,時不時還踢一下腳邊的小石子。陳平走出來,在他跟前站定,沒說話。星海把嘴裡的草莖吐了,抬頭看見是他,連忙道:“陳將軍,那人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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