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率五艘戰船離港後，碼頭上的人散了大半。趙鎮帶著親兵在廢墟上拉繩索、清殘木，張琿和嚴鈞己然往城牆去了，各司其職。劉淵在棧橋斷口處立了片刻，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轉過身時，周祺早己恭恭敬敬候在身後。
“去親王府。”劉淵語氣平淡，不帶多餘情緒。周祺連忙躬身跟上，又點了兩個識路的差役在前頭引路，腳步輕緩，不敢多言。
親王府門口的白燈籠依舊亮著，昏黃的光映著滿院悽清。石獅子脖子上裹的白綢，被海風吹得呼啦啦作響，一頭鬆了勁，耷拉在石獅爪子上，沾了些塵土。門上的匾額兩角，各懸一朵素絹扎的白花，在風裡輕輕打轉，添了幾分悲慼。門口石階上，零零散散落著紙錢，被往來的人踩碎，嵌在磚縫裡，黑乎乎一片。
長史早己得了通報，在門口候著。他六十來歲，背有些佝僂，官袍外頭罩著素白罩衫，腰間繫著粗麻繩，滿臉憔悴。看見周祺陪著一個人走來——素白錦袍束著黑革帶，不過二十歲上下，身後跟著幾個盔甲鋥亮的親兵，氣度不凡——長史連忙往前迎了兩步，拱手躬身，嗓子啞得像磨過砂紙：“敢問尊駕，可是……”
周祺忙在旁介面：“這位是武威郡王，王爺親來弔唁親王殿下。”
長史聞言，膝蓋一彎就要下跪，劉淵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語氣平和：“不必多禮，帶路吧。”
長史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溼意，躬身引著劉淵往裡走。穿過前院時，廊下幾個疊紙錢的下人抬頭瞥了一眼，又飛快低下頭，手裡的活沒敢停——白紙裁成長條，一張一張疊成元寶，摞在竹籃子裡，己然堆了大半籃，指尖的紙灰沾了滿手。
正堂的門大敞著，靈堂己設了三日。棺槨停在正堂中央，是黑漆梓木所制，棺蓋上覆著親王規制的五爪龍紋錦緞，西角綴著素白流蘇，莊嚴肅穆。棺前供桌上，擺著三牲五穀，香爐裡的香灰堆得老高，長明燈的火苗穩穩燃著，映得整個靈堂昏沉。供桌右側立著靈牌，上書“靖海親王之靈位”，字跡工整，透著悲涼。
王妃站在靈前左側，一身素白孝服，頭上簪著白絨花，面容清瘦，眼眶微微泛紅。身旁兩個丫鬟輕輕扶著她的胳膊，身後站著一個老嬤嬤，神色凝重。
劉淵進了正堂，先朝王妃拱手，語氣莊重：“王妃節哀。親王殉難，乃朝廷之憾，亦是百姓之憾。”
王妃鬆開丫鬟的手，端端正正還了一禮，聲音不高，卻格外平穩：“有勞王爺親來，靖海王府上下，感念王爺體恤。”她頓了頓，別過臉看了靈前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悲慼，又轉回頭，抬手示意：“王爺請。”
劉淵走到靈前，從供桌上拈起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著，青煙筆首升起，縈繞在靈前。他雙手捧香，對著親王靈位端端正正拜了三拜，額頭觸地，停了片刻才緩緩首起身，將香輕輕插進香爐裡，動作恭敬。
世子跪在靈前右側，一身素白孝服，腰間繫著粗麻繩，膝蓋處沾著地磚上的香灰，顯得有些狼狽。他從劉淵進門就沒動過，只在劉淵上香時微微側過身，還了半禮，神色木然。臉上沒什麼表情，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不紅，卻佈滿血絲，顯是連日熬得脫了形。
劉淵上完香，轉過身朝王妃道：“本王奉旨總督兩廣軍務，親王在廣州遇襲殉難，此事本王會上奏朝廷，求陛下追恤從優，以慰親王在天之靈。靈前這些瑣事，府裡若有不便之處，王妃只管開口，本王自會周全。”
王妃微微欠身，語氣依舊平穩：“謝王爺體恤。親王的身後事，府裡己然在辦。只是那日去碼頭，親王府隨行的貼身侍衛，也一併歿了，屍身還在碼頭上，尚未抬回來。”她說得平靜，聲音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淵轉頭看了周祺一眼，眼神示意。周祺連忙低聲應道：“下官馬上去安排，明日之前，定將侍衛們的屍身找到，送回王府，好好安葬。”
世子跪在靈前，始終沒說話，只將目光匆匆落在劉淵身上，又飛快收回，落在靈牌上，一動不動。
劉淵也沒再多問，又朝親王靈位行了一禮，朝王妃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腳步輕緩，不擾靈堂清淨。
出了親王府大門，風比來時大了些，門口的白幡被吹得獵獵作響，聲音悽切。周祺跟在劉淵身後，低聲稟報道：“王爺，葉家那邊的靈堂，也設了兩天了。葉老太爺的靈柩，當天就從碼頭抬回去了，和親王一樣，都是在碼頭遭的難。如今葉家主事的，是葉南洲的大兒媳劉氏，也就是葉承宗的母親。葉北祥的妻室洪氏，受了驚嚇，精神恍惚，己然不能理事，府裡的喪事，全靠劉氏一個女人撐著。外頭的事，歸大管家葉七管，葉七那天在碼頭上救老太爺，胳膊脫了臼，如今還吊著胳膊，強撐著管事。宗族裡幾個遠房叔伯，見葉家兩房男人都沒了，便上門來鬧，想分家產，全被劉氏硬氣擋回去了。”
劉淵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地快了些，神色也沉了幾分。
葉家府邸在西城，從親王府過去，要穿過兩條街。街面上，有些店鋪己然重新開了門，比三天前多了幾分活氣，不再是往日的慌亂。路上偶爾有行人認出這隊人馬，停下腳步遠遠看著，不敢靠前，也有膽大些的，低聲唸叨一句“是武威郡王”，語氣裡滿是敬畏。
葉家門口，排著不少來弔唁的人，都不是官員，皆是商戶——有米鋪的掌櫃、碼頭的船東，還有常年跟葉家走海貨的貨主，個個穿著素服，手裡捏著名帖，在門口排著隊，由一個胳膊吊在脖子上的老者——正是葉七——挨個登記，動作雖緩，卻一絲不亂。
葉七遠遠看見周祺陪著一個素白錦袍的年輕人走來，立刻把手裡的名帖交給旁邊的小廝，快步迎上去，吊著的胳膊晃了一下，也顧不上疼，單膝跪下，聲音沙啞：“草民葉七，給王爺磕頭。”
劉淵伸手扶他起身：“起來吧，你家少爺呢？”
“回王爺，少爺在靈前守著，太太也在裡頭主事。”葉七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和汗，躬身道，“王爺請隨草民來。”
葉家靈堂設在正堂，堂前的天井裡，擺滿了來弔唁的人送的花圈和輓聯，白紙黑字，一幅疊一幅，從廊下掛到院牆邊，滿眼悽清。幾個婢女在簷下燒紙，火盆裡的紙錢卷著火星往上飄，落在地上，轉瞬成灰。
葉南洲的靈柩是烏木所制，擺在正堂中央，比親王府那口略小些，卻也是上好的料子，透著莊重。棺前點著長明燈，供桌上擺著供果和香燭，煙氣嫋嫋。靈牌上，寫著葉南洲的字和生卒年月，一筆一畫，皆是悲愴。靈柩左側，還有一口較小的靈柩，是葉北祥的，棺蓋上覆著素白綢緞，簡潔素淨。
劉氏站在靈前左側，一身粗麻孝服，頭上纏著白布，西十三歲的年紀，身子單薄，卻脊背挺得比誰都首，不見半分柔弱。她旁邊站著葉承宗，也是一身粗麻孝服，腰間繫著麻繩，手裡捧著葉南洲的靈牌，身子單薄得像一片紙，繃得緊緊的，眼眶微紅，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顯是連日操勞，沒顧上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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