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差點以為自己燒還沒退乾淨，耳朵出了毛病。
“舅舅，你說什麼？”
“你舅媽！杜梅！”蘇明遠一把撐住八仙桌的邊沿，胸口起伏得像剛跑完五公里越野，“三天！她最多三天就到蘭城站了！”
唐婉眨了眨眼，放下手裡的粗瓷勺子，慢條斯理地問：“舅媽來探親，這不是好事嗎？你這大冬天的跑這麼急……”
“好事？好什麼事！”蘇明遠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條凳上，兩隻手抄進軍大衣口袋裡又抽出來，抓起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看，又拍下去，整個人坐立不安得像屁股底下有釘子。
唐婉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見這個在後勤部呼風喚雨的西十歲軍官，慌成這副德行。
蘇明遠平時在軍區是什麼排面？那是管著幾千號人吃喝拉撒的後勤大管家，跟各部門打交道從來都是不怒自威、說一不二。
上個月嚴政委在大會上點他的名，他面不改色地站起來彙報，條理清楚得跟背課文一樣。
就這麼一號人物，現在因為一封信，急得嘴皮子都在抖。
唐婉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過來，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是從老家寄來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但措辭極其簡短——
“蘇明遠同志：我己買好十二月十五日的火車票，前往蘭城。到站後不必接，我自己坐大巴。隨信附糧票三十斤，是今年秋收後攢的。杜梅。”
就這麼幾行字，連個“你好”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噓寒問暖了。
而且不是“明遠”，也不是“老蘇”。
是“蘇明遠同志”。
這稱呼，比公文還公文。
唐婉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乾乾淨淨，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她又看了看信封上的郵戳日期，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十二月十五號發車，從老家坐綠皮火車到蘭城，少說也要兩天兩夜。也就是說，舅媽大概十七號或者十八號就到了。
今天己經十五號了。
“舅舅，這信你什麼時候收到的？”唐婉問。
蘇明遠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信……信是五天前就到了後勤部收發室的。”
“五天前？！”唐婉的聲音拔高了，“那你怎麼今天才拆？”
“我最近不是忙嘛！”蘇明遠的聲音虛得像漏了氣的輪胎，“年底各部門報預算，倉庫要盤點，還有你那個副業組的紅標頭檔案要跟進……信堆在桌上我以為是催款的公函，今天早上才拆開看……”
唐婉無語了半天。
這位後勤部部長，管著全軍區幾百萬斤的物資排程，結果老婆寄來的家書在桌上躺了五天都沒拆。
難怪信裡的語氣冷得能凍死人。
唐婉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雙手撐著下巴，認認真真地打量起自己這個舅舅。
蘇明遠穿著灰藍色的軍常服，西十歲的人了，身板還算硬朗，就是兩鬢的白頭髮比上個月又多了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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