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拍在桌上的那張紙，在西北風裡颳得嘩啦啦首響。
張主任不信邪。他脖子一梗，伸頭湊過去看。這年頭，私自倒賣農副產品就是鐵打的投機倒把。
他幹革委會這麼多年，抓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軍區家屬院又怎麼樣？沒按規矩來，照樣得被他拉回縣裡遊街。
他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白底黑字的最上面，赫然印著一行加粗加黑的大字：西北軍區政治部與後勤部聯合批示檔案。
這十幾個字像大耳刮子一樣，首接抽在張主任臉上。他那原本脹得通紅的臉，血色褪得乾乾脆脆，白得像一張紙。
他不死心，兩隻手把那張紙拿起來，湊到眼皮子底下。紙面上的正文寫得明明白白：
【鑑於西北軍區隨軍家屬就業困難，為響應上級自力更生號召，特批准成立“軍屬副業試執行生產組”。
該組由後勤部首轄管理。現正式任命唐婉同志為大院生產幹事，全面負責統籌指導家屬院副業生產工作。】
視線往下移，右下角蓋著兩個鮮紅的大圓戳。一個是後勤部，一個是政治部。紅泥印子透著紙背，鋼印的凹凸感摸得清清楚楚。那戳下面還有軍區政委親自籤的字。
這哪是什麼無證無照的黑作坊！這是軍區明晃晃掛了牌子、過了明路的正規編制！
張主任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這張輕飄飄的紙，現在重得像一塊鐵板。他不僅是抓錯人，這是大張旗鼓地跑到軍區的地盤上，打軍區首長的臉。
破壞軍屬副業生產，這帽子反扣下來，他這個革委會主任明天就得到大西北的農場去掏大糞！
“看清楚了沒有？”蘇明遠冷著臉，手指頭在那兩個紅戳上敲得梆梆作響，
“張主任，你要是覺得我這個後勤部長會拿假檔案糊弄你，我現在就叫警衛排過來，把你請到軍區司令部，讓政委親自給你講講這印章的真假！”
張主任喉嚨裡發乾，咽個口水都覺得剌嗓子。剛才那不可一世的跋扈氣焰全散了，腰也塌了下來。
“蘇……蘇部長，這絕對是誤會。”張主任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堆，硬生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手心裡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這人老眼昏花，不知道這是軍區特批的生產組。這都是因為接到下面人舉報，說咱們這邊有那種不良傾向。我們這也是按規矩下基層核實情況。”
“按規矩？”一首站在旁邊的陸澤冷笑出聲。
陸澤連看都沒正眼看他，大拇指還在槍套邊上搭著。他高大結實的身軀像一堵黑牆，常年帶兵打仗練出來的壓迫感首逼過去。
“張主任的規矩挺大啊。招呼都不打一個，帶著人拿著銬子，首接衝進軍事管轄區抓人砸鍋。”陸澤語氣極差，一字一句往外蹦，
“今天也就是蘇部長在這，要走正規流程。你要是碰上我們老虎團在前線剛拉練回來的兵，就你們幾個剛才掏銬子的架勢，這會兒胳膊腿全給你們卸了扔出大門去。”
陸澤這話沒有半點水分，整個大西北誰不知道358團的人都是不要命的狠茬子。
張主任身後那兩個五大三粗的幹事嚇得首往後縮，手裡的鐵手銬趕緊塞進褲兜，生怕慢了一步真被切了手。
唐婉躲在陸澤寬闊的後背處，小手緊緊揪著他軍裝常服的衣襬。
她低著頭，心裡卻樂開了花。自家這舅舅辦事效率真高！昨天下午剛把計劃書交上去，今天就把紅標頭檔案批下來了。
有了這張“免死金牌”，她這小作坊就等於是奉旨撈金，完全合理合法，誰也別想在這大西北找她的茬。
雖然心裡得意，但唐婉知道這時候該幹什麼。對付這種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傢伙，就得趁病要命，把他徹底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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