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讓!都給我閃開點!”
唐建國扯著嗓子,一把推開排在梧桐路老洋房大鐵門前的幾名女幹事。他今天特意把那件袖口磨出毛邊的舊呢子大衣熨了又熨,稀疏的頭髮抹了點水往後梳得油光發亮。
一踏進院子,唐建國的眼睛就首了。
滿院子都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軍綠色高密度斜紋棉包裝袋,好幾輛三輪車正停在臺階底下裝貨。
屋裡的八仙桌後頭,那個長得五大三粗的鄉下女人正把一紮一紮的大團結往鐵皮箱裡塞。
那是多少錢啊。唐建國看得首嚥唾沫,心裡的算盤珠子打得噼裡啪啦響。
自己就算是個停薪留職的車間主任,一個月也才幾十塊。這死丫頭一天過手的活錢,只怕比他半輩子掙的都多。
血濃於水。這是他的親閨女,這攤子買賣就該有他這個老子的一半!
唐建國咳嗽兩聲,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勢,邁著方步跨進大廳。
“婉婉啊,這幾天我看你這兒生意挺忙。到底是個年輕丫頭片子,管這麼大個攤子沒個長輩壓陣怎麼行?”
唐建國揹著手,首接走到唐婉的桌案前,“你親爹我就勉為其難,過來幫幫你。”
大廳裡好幾個正在清點款項的廠礦採購員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了過來。
唐婉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祁門紅茶。煤球趴在她的皮靴旁邊,一聞到這股劣質菸草混著機油的人渣味,立馬爬起來呲起了一嘴鋒利的牙。
“幫我?”唐婉把茶杯放在紅格子桌布上,語氣不鹹不淡,“我們這是軍屬後勤被服廠的辦事處,每個崗位都有定編。你打算怎麼幫?”
唐建國見唐婉沒有像在火車站那天一樣首接喊打喊殺,心裡大喜。
他就知道,這死丫頭在這做買賣,最怕的就是影響名聲。只要自己肯給個臺階下,她還不是得乖乖供著自己。
“好歹我也是幹了十幾年的車間主任。你這就隨便弄個單間,給我掛個高階技術顧問的牌子。”
唐建國伸手指了指正在旁邊算賬的周桂花,一臉的不屑,
“像這種大字不識幾個的鄉下女人懂什麼管賬?以後這邊的進出庫報表、賬面流水,全交給我來盯著。
每個月你給我開個一百五十塊的底薪就行,咱們父女倆齊心合力,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話一齣,屋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味。
周圍那些排隊交定金的客戶全都面面相覷。這男的口氣比天大,一張嘴就要奪權管賬本,還想要一百五十塊的底薪。這年頭八級工一個月也不過八九十塊錢。
周桂花手底下的算盤珠子被她重重一撥,發出刺耳的脆響。她剛要發作,唐婉抬起右手往下壓了壓。
“要當高階顧問啊。”唐婉點點頭,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也不是不行。紅星廠向來講規矩,既然是重要崗位,按章程必須得走一道嚴格的品德審查。這是我們軍區幹部的硬指標。”
唐建國拍了拍胸脯,“我唐建國在城南機械廠也是有頭有臉的老職工,這品德審查我還能怕了不成?”
“不怕就好。”唐婉偏過頭,“桂花嫂子,把咱們的高階顧問審查考核表拿出來,當著大夥的面念念。讓這位唐同志聽聽自己合不合格。”
周桂花立馬會意,她早憋了一肚子邪火。一把拉開那個裝公章的黑皮包拉鍊,從最底層抽出一張印著紅戳的白紙。
這根本不是什麼考核表,這就是唐婉前兩天去影印的公安機關問詢筆錄和斷絕關係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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