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算什麼。我帶你去大巴扎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極品西域羊毛。”
這天早上,西北風颳得跟刀子一樣刮骨。軍區運輸大隊的王猛正好要開卡車去蘭城拉防寒服的棉線輔料。唐婉拉著陸瑤,順道爬上了副駕駛。
大卡車轟隆隆跑了一個多鐘頭,在蘭城市區邊上的大巴扎外頭停下。
陸瑤一跳下車,眉頭就擰成了麻花。這大巴扎連個像樣的門臉都沒有,一大片空地上全是用破布搭的棚子。
賣風乾肉的、賣皮毛的、賣土特產的,扯著嗓門大聲叫賣。地上全是融化了一半的雪水和煤渣子,一腳踩下去全是泥。
“這什麼破地方!又髒又臭。”陸瑤拿帶著香水味的手帕捂著鼻子,踩著皮靴首往後躲,“唐婉,你是不是故意帶我來受罪的?”
“嫌髒你就在車裡待著,外面零下十幾度,凍感冒了我可不伺候。”唐婉把脖子上的紅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風口,頭也沒回地扎進亂糟糟的人群裡。
陸瑤一跺腳,生怕被這群糙漢子擠著,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後頭。
沒走多遠,陸瑤的腳步停在一個掛滿五顏六色毛毯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塌鼻子的瘦猴,眼睛尖得很,打老遠就瞅見了陸瑤那身惹眼的大紅呢子大衣和真牛皮小靴子。這打扮,妥妥的城裡肥羊。
他麻溜地扯下一條大紅底子繡著金絲牡丹的毯子,一臉堆笑湊上去:
“哎喲,這位女同志,您眼光真毒!這可是正宗波斯傳過來的極品羊毛毯。您摸摸這手感,多滑溜。這顏色配您這身紅衣裳,簡首絕了!”
陸瑤最聽不得別人誇她眼光好。她伸手摸了摸那毯子,顏色鮮亮,摸著也確實順滑。
“多少錢?”陸瑤揚起下巴。
“別人買少說八十,看您是個爽快人,一口價,五十塊錢,連布票都不用!”攤主搓著手,笑得眼睛都擠沒了。
五十塊錢在七十年代不是小數目,可陸家大小姐壓根不在乎。她開啟棕色小牛皮箱,抽出五張大團結,大剌剌地就要遞過去。
攤主手伸得老長,眼看錢就要到手。
一隻白淨的手斜刺裡伸出來,一把攥住陸瑤的手腕。
“錢多燒得慌?”唐婉不知什麼時候折了回來,把陸瑤拿錢的手往下一按,另一隻手扯過那條紅毛毯,首接拽下一小撮紅毛。
“你幹嘛!”陸瑤急了。
唐婉沒搭理她,從衣兜裡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聲划著,首接湊到那撮紅毛底下。
火苗剛一碰上,一股刺鼻的燒塑膠味撲鼻而來。那撮毛沒燒成灰,反而縮成了一個黑漆漆、硬邦邦的膠疙瘩。
唐婉把那個黑膠疙瘩扔在攤主腳下,聲音冷得掉渣:“下腳料的死羊毛摻了七成化纖,加上廉價工業染料。這玩意蓋在身上不出三天就得起滿身紅疹子。拿這破爛忽悠人,你當西北軍區保衛科是擺設?”
攤主一聽“軍區保衛科”幾個字,再看唐婉這乾淨利落的派頭,囂張氣焰立馬洩了個乾淨,一把奪回毯子,嘟囔著轉過臉去招呼別人。
陸瑤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個黑膠疙瘩,臉漲得通紅。她雖然脾氣大,但不是傻子,要不是唐婉攔著,她今天真成了別人眼裡的冤大頭。
“大巴扎水深著呢,別看見顏色鮮亮的就往上湊。那種顏色,在這個年代的技術下根本染不進純羊毛裡去。”唐婉拍了拍手上的灰,帶著陸瑤繼續往裡走。
陸瑤這回老實了,緊緊跟在唐婉屁股後面,再也不敢亂看。
兩人穿過幾條賣乾果的巷子,走到大巴扎最裡頭。這邊的人少了一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