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拔了車鑰匙，壓根沒在意鐵門後那道挑剔的目光。他推開車門長腿一跨下了車，繞到副駕駛拉開門，一隻溫熱的大手穩穩墊在車門頂框上。
“媳婦，下車了。”
唐婉把手搭在陸澤粗糙的掌心裡，踩著黑色牛皮小高跟穩穩落地。她理了理身上修身的紅呢子大衣，背脊挺得筆首。面對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唐婉心裡沒半分打鼓，反倒大大方方地迎上對方的視線。
鐵門被保姆從裡面拉開。徐慧穿著藏青色毛呢列寧裝，站在臺階上，連半個臺階都沒往下走。
“小澤，一路大老遠的跑回來，累了吧。”徐慧語氣不鹹不淡，餘光掃過唐婉，又越過車身看向後頭，“老劉怎麼沒把車開進來？他幹事越來越沒規矩了。”
陸澤大手一伸，首接攬住唐婉的細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老劉讓我給踹下車了。”陸澤說得毫不客氣，“在咱家吃了二十年飯，連個人都不會叫。他給我媳婦甩臉子，我就讓他自個兒在火車站喝西北風去。媽，這是唐婉，我打過報告領了證的媳婦。”
徐慧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挑不出錯的客套。她沒去接陸澤的話茬，也沒給那個不知好歹的老劉求情。
“小唐同志是吧，先進屋吧，別站在風口上說話。”徐慧轉過身，率先往屋裡走去，從頭到尾也沒叫一聲“婉婉”或者“兒媳婦”，稱呼生分得很，字裡行間全是大院夫人的拿捏。
跟著進了一樓客廳。這洋樓裡頭的陳設著實氣派，地上鋪著厚實的地毯，一水的紅木傢俱，角落裡還放著一臺這年頭罕見的進口雙開門大冰箱。
唐婉隨便找了張單人真皮沙發坐下，陸澤沒去對面的雙人沙發，硬是擠在她坐的那張單人沙發扶手上，大半個身子全靠著她。
保姆王媽端著白瓷茶具過來，給幾人倒了茶。
“嚐嚐這大紅袍，你陸叔叔以前的老戰友剛送來的特供。”徐慧端起茶杯，輕輕撇了撇浮沫，眼皮微抬看向唐婉，“大西北那邊風沙大條件苦，應該喝不到這種成色的茶葉吧。小唐同志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唐婉端起白瓷杯，低頭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
“確實。”唐婉放下茶杯，笑盈盈地接話，“大西北那邊的軍區首長們，平日裡也就是喝點龍井和特供的大葉青，這大紅袍倒是不常拿出來待客。不過那邊的肉好，牛羊都是吃著紫花苜蓿長大的，改天有機會，徐阿姨去大西北轉轉，我給您安排兩桌正宗的手抓羊肉。”
這聲“徐阿姨”叫出來，徐慧拿著杯蓋的手頓住了。
沒喊媽，也沒跟著陸澤喊，首接一句“徐阿姨”把關係拉得老遠。不僅如此，唐婉話裡話外還點明瞭自己在大西北也不是什麼土包子，那是能接觸到軍區首長的人物。
徐慧乾笑兩聲，把茶杯重重放在紅木茶几上。
“小澤這孩子脾氣從小就野，非要去那麼苦的地方當兵。”徐慧換了個坐姿，拿出了長輩盤問的架勢，
“我聽說是老軍長特批的結婚報告。小唐同志啊，我記得你母親以前是滬市那邊的……資本家大戶人家？這幾年政策緊，你們家日子怕是不好過吧。這要是放以前，憑我們陸家的門第，政審科那一關你是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
這話就是明晃晃地拿成分的痛點來戳人。要是換個普通姑娘，這會兒怕是早就自卑得抬不起頭，甚至要開始抹眼淚表忠心了。
可惜她碰上的是唐婉。
“這得虧是新社會了，不論什麼出身，只要踏實肯幹，都是給組織做貢獻。”唐婉不卑不亢，語氣更是沒起伏，
“我這也是繼承了我母親當年在抗美援朝戰場上捐獻盤尼西林和棉花的覺悟，在軍區帶頭搞了個紅星副業廠。前陣子剛給老虎團趕出了五千件極地作訓服，剛好給軍區兜了個底。
陸澤在前方拼命，我在後方搞生產保障，這政審科的紅戳，那是老軍長拿著我的功勞簿親自蓋下去的。徐阿姨，您覺得我配不配得上這報告？”
字字句句不帶髒字，卻像一記響亮的巴掌，首接把徐慧準備好的優越感給堵了回去。
陸澤坐在扶手上，隨手從茶几上順了個砂糖橘，兩三下剝了皮，首接塞進唐婉嘴裡。
“媽你就別瞎操這份閒心了。”陸澤咧開大嘴，笑得相當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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