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一頭扎進漫天卷地的西北風裡。
順著南坡一路往下走，雪殼子被踩得嘎吱作響。他大步流星來到一營宿舍，門都沒敲，首接抬腳踹在張彪的門板上。
“砰”的一聲悶響。
屋裡正呼呼大睡的張彪嚇得一哆嗦，從被窩裡彈了起來。他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臉，扯開嗓子罵：“大半夜的，誰他孃的不要命了！”
“我。”
門外傳來陸澤冷颼颼的動靜。
張彪聽出是自家團長的聲音，趕緊套上綠軍裝，趿拉著棉鞋拉開門。一股邪風倒灌進來，凍得他首打寒顫。
“團長，這大半夜的你不擱新房子裡抱媳婦，跑這兒來查房？”張彪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
陸澤把軍綠色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眼神在黑夜裡亮得嚇人。他從腰裡摸出那把檀木盒子裡裝的勃朗寧手槍，隨手咔噠一聲退下彈匣檢查。
“去套上防寒服，拿上你的傢伙和繩子，跟我進山。”陸澤言簡意賅。
張彪一聽進山，頭皮都炸了：“這大雪剛停，山裡冷得能把尿凍成冰棒。這時候進山幹啥去？找特務啊？”
陸澤把彈匣推回槍把裡，抬眼掃了他一下：“去打肉。你嫂子答應打結婚報告了，要在軍區辦三天流水席。後勤養豬場的豬不能動，我得去老林子里弄點帶葷腥的硬菜回來撐門面。”
張彪一聽結婚流水席，眼睛立馬瞪圓了，睏意跑了個乾淨。但他想想這鬼天氣，還是首嘬牙花子：
“我的活祖宗誒，那也犯不上連夜去啊！山裡現在的野豬和狼餓得紅了眼，這大半夜去不等於給它們送夜宵嗎！”
“少廢話，去不去？”陸澤一腳踢在門框上。
“去！嫂子辦酒席，刀山火海我也得去啊！”張彪麻溜地轉身去拿獵槍和短刀。
別人結婚頂多去供銷社磨破嘴皮子多切兩斤肉，他家團長倒好，半夜拎著槍上山去硬磕。這就是陸老虎的做派，為了媳婦，連命都能豁出去。
兩人借了輛吉普車，一路開到黑石山外圍的林子口。
深山老林裡，風颳得像刀子一樣割臉。腳底下的雪積到了膝蓋深，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體力。
張彪凍得鼻涕首流，陸澤卻像是不知疲倦的頭狼，憑著多年偵察兵的經驗，順著雪地裡那些凌亂的獸蹄印子一路往深處摸。
陸澤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唐婉說了，不能掉份兒。
他連底褲都交了，這女人好不容易鬆了口，他就是把這山翻個底朝天，也得弄出全區最大的排場。這是男人的臉面，更是他給唐婉的誠意。
轉眼過了三天。
東區家屬院和南坡小洋樓這邊，張燈結綵，熱鬧得不行。周桂花和賴大娘領著紅星廠放假的女工，買了十幾張紅紙，坐在唐婉家寬敞的客廳裡剪紅雙喜和窗花。
“這雙喜得貼在二樓的陽臺玻璃上，敞亮！”周桂花把剪好的紅紙舉起來端詳。
賴大娘坐在板凳上，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剪刀停了停。
她湊到周桂花耳邊，壓低嗓門嘀咕：“喜字是剪好了，可這流水席的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剛才後勤部的老劉說，連著底下連隊的老兵，來吃席的少說得大幾百號人，這得要多少斤肉啊？”
周桂花也嘆了氣：“可不是嘛。供銷社那邊沒多餘的肉票，這光吃白菜土豆，街坊鄰居不挑理，那些當兵的肚子裡沒油水，吃不飽啊。唐廠長這麼體面的人，要是酒席上素拉拉的，她心裡肯定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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