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眼底的掙扎漸漸散去,肩膀垮了下來,像是一隻鬥敗的鵪鶉。
“好,我答應你。”她聲音發啞,帶著濃濃的屈辱感,“明天一早,道歉信會準時貼在王府井百貨門口。貨我待會兒就讓人拉過來。”
唐婉轉頭看向裡屋:“桂花姐。”
周桂花正豎著耳朵在裡間聽熱鬧,聽到唐婉叫她,立馬拿著大牡丹皮面筆記本和一沓複寫紙走了出來。
“廠長,你吩咐。”
“按我剛才說的條件,擬兩份代工協議。”唐婉指了指桌子,“重點標明五成技術服務費和先登報道歉再開工的條款。讓沈同學簽字畫押。貨到了先盤庫過秤,少一兩都不行。”
周桂花動作麻利地鋪開紙筆,唰唰幾下寫好重點,推到沈清禾面前,把手裡的鋼筆重重一擱:“沈大才女,籤吧。早籤早完事,我們工人還得排班呢。”
沈清禾發著抖抓起鋼筆,在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按上紅手印的時候,眼淚終於沒忍住掉在了桌面上。
她曾經幻想著靠超前幾十年的包裝點子在京城大撈一筆,結果現實給了她狠狠一記悶棍。在這個沒有工業底蘊全靠硬拼的七十年代,耍小聰明就是找死。
簽完字,沈清禾一秒鐘都不想多待,連個招呼都沒打,拽開棉門簾衝進了外面的夜風裡。
周桂花把協議收好,朝門口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偷人家東西還有臉哭,活該被坑死。廠長,這批貨咱們真要接啊?萬一她那個爛廠子再出什麼么蛾子,別髒了咱們紅星廠的牌子。”
唐婉重新坐回炕上,拿起紅藍鉛筆在賬本上添了一筆進項。
“接,白送上門的錢為什麼不賺。而且貨是由我們經手,包裝上打的是紅星代工的鋼印,質量我心裡有數。”唐婉頭也不抬,
“最關鍵的是那封道歉信。百貨大樓那邊正愁這事沒法跟群眾交代,新星包裝社一貼大字報,羅志強的名聲在輕工系統算是徹底臭了。他這種老油條肯定會想著怎麼甩鍋保命。”
正說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煤球原本趴在地上,聽到動靜後立刻豎起耳朵,圓溜溜的黑眼睛盯著大門的方向。
【統統聞到了熟人的味道,是那個在大學開學第一天跟你槓上的孔雀女。】
唐婉筆尖一頓,許曼麗?
這個時間點跑來東首門辦事處,顯然不是來敘舊的。
周桂花走過去拉開院門,一陣冷風捲著個人影撞了進來。
許曼麗穿了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平時梳得一絲不亂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
她平時最在乎體面,出門必定要把皮鞋擦得鋥亮,可這會兒鞋面上沾滿了泥點子都沒顧上管。
一進正房,許曼麗看到坐在炕桌前的唐婉,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做派蕩然無存。
她的眼眶紅腫得厲害,像是剛大哭過一場,連嘴唇都被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唐婉放下筆,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對方先開口。
許曼麗揪著大衣的口袋邊緣,聲音發著顫,語氣裡滿是走投無路的慌亂。
“唐婉,我知道以前在學校裡我說話難聽,處處針對你,都是我的錯。你罵我也好打我也罷,我都認了。但我今天實在沒別的辦法了,算我求你,你救救我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