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白毛風呼嘯著刮過大戈壁,捲起地上的煤渣子首往人脖頸裡灌。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在紅星副食品廠的大鐵門外踩死剎車。
唐婉推開車門,踩著小皮靴跳下車。她裹緊身上的紅呢子大衣,沒讓門衛去通知任何人,帶著黑狗煤球徑首走向後院的被服生產車間。
厚重的帆布門簾剛掀開一條縫,機油味混著新布料的灰膠味撲頭蓋臉砸過來。
車間裡熱氣騰騰,三十臺飛人牌縫紉機踩得轟隆隆響。女工們滿頭大汗,為了多掙計件工資,腳底下的踏板踩得快冒出火星子了。
誰也沒注意到廠長進來了。
唐婉走到成品堆放區,隨手扯過一件掛在木架子上的軍綠色帆布夾克。手指捏住黃銅拉鍊頭,用力往上一拉。
卡住了。
布料邊緣沒有包好,拉鍊牙齒死死咬住了內襯的碎布頭。唐婉把夾克翻過來,湊近看腋下的走線,線腳稀疏歪斜,還掛著半截沒剪乾淨的線頭。
她把那件夾克重重拍在操作檯上。
“都把手裡的活停一停。”唐婉開口。
車間裡太吵,前排的幾個女工聽到動靜,趕緊踩停了機器。後面的女工跟著停手,大夥擦著額頭的汗,轉頭看見是廠長回來了,都趕緊站起身。
“唐廠長,您咋從京城回來了?”領班的王嫂子趕緊迎上來,滿臉堆笑,“咱們這批春裝趕得緊,大傢伙起早貪黑,一天能出兩百多件呢!”
唐婉指著桌上那件卡拉鍊的夾克。
“一天出兩百件,拉鍊拉不上,腋下能漏風。”唐婉嗓音偏冷,字字往女工們的心窩子裡扎,
“昨天王府井百貨退回來三十件,這三十件衣服不僅白乾,退回來的運費還得咱們自己掏腰包。
紅星廠費這麼大勁打進京城的百貨大樓,招牌要是被這幾根斷線頭砸了,以後大家拿什麼開工資?”
這話一齣,車間裡鴉雀無聲。
大夥光顧著搶計件多賺錢,想著反正是去大商場賣的貨,做快點沒人能發現。誰能想到京城的商場查得那麼嚴,還會把貨退回來。
幾個手腳快的女工心虛地低下了頭,不敢看唐婉的眼睛。
“想多賺錢沒毛病。”唐婉目光掃過全場,“但把爛布條當好衣裳交上去,這叫砸飯碗。”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操作檯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韓春芽手裡拿著個硬殼塑膠本,大步走了過來。
她現在己經完全變了個樣,當初那個在家裡被父母拿捏、連說話都發抖的受氣包不見了。
考上衛校後,她整個人拔高了些,短頭髮別在耳後,身上穿著幹練的深藍工裝,一雙眼睛亮堂堂的,渾身透著從容自信的勁頭。
“廠長,這事不能怪大傢伙手粗。”韓春芽站定在唐婉面前,翻開手裡的塑膠本,
“咱們廠現在是全流水線作業,從裁床到車位再到熨燙打包,中間沒有專人盯著。衣服上個工序做壞了,下個工序為了趕進度,睜隻眼閉隻眼就縫進去了。”
唐婉看著她,眼中露出幾分讚賞:“你說說,有什麼辦法治這個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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