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安剛推開院門，渾身上下都透著說不出的詫異。
他不過是出門去供銷社割了塊五花肉，前後也就一個小時的功夫，家裡的氣氛卻變得詭異至極，完全偏離了他預想中的模樣。
他本以為這場硬仗至少要打上兩三天，自己還得在中間左右為難，可眼前這光景，哪裡有半分爭執過後的痕跡？
客廳裡，夏知了歪歪扭扭地靠在堂屋唯一的木沙發上，雙腿隨意地搭著，眉眼舒展，渾身輕鬆得像是剛曬完暖陽的貓兒，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那臺黑白電視機。
這可是，夏知了第一次看這麼落後的黑白電視機，這東西是如今柳河大隊聽都沒聽過的稀罕物件。
訊號要一點點擰著旋鈕搜尋，雪花點時不時鋪滿螢幕，卻依舊是有錢都搶不到的硬通貨。
夏知安皺著眉，便徑首往廚房走，想找爺爺奶奶問個究竟。可他剛邁出兩步，就瞥見夏知了漫不經心地抬起手，朝著自己身後站得筆首的李墨招了招手。
李墨在看到妻主招手的瞬間，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絲毫彆扭，像是做過千百遍一般，自然無比地走到夏知了腳邊，膝蓋一彎便穩穩地跪了下去。
然後抬手輕輕握住夏知了擱在沙發扶手上的腳，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來，動作嫻熟又溫順，眉眼間滿是順從。
這一幕猝不及防撞進眼底，夏知安腳步一頓，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跳，無奈地閉緊了眼睛，半晌才緩過勁來。
壓下心頭的萬般無語，夏知安掀開門簾走進廚房，他爺爺奶奶的臉色真算不上好看。
夏知安快步走到灶臺邊，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爺爺，奶奶，你們就這麼同意了？”
他原本以為，思想傳統又固執的爺爺奶奶是最難攻克的堡壘。萬萬沒想到，這一會的功夫，妹妹就己經大獲全勝，把家裡徹底擺平了。
夏奶奶正拿著鍋鏟翻炒著鍋裡孫女最愛吃的紅燒肉，聞言偷偷掀開廚房門的布簾，往客廳的方向瞄了一眼。確認夏知了沒注意這邊，才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無奈。
“不同意還能怎麼辦？知了那性子，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再說李墨這孩子，性子軟成這樣，跟尋常男人完全不一樣，你還能再給知了找一個這麼聽話、事事順著她的嗎？”
夏爺爺蹲在煤爐子邊扒著蒜，愁得眉頭擰成了疙瘩：“夫妻之間的事，是你情我願的過日子，不是誰伺候誰。我們做長輩的，能管得了一時，還能管得了一世？說了她也不聽，我們還能怎麼辦？”
話雖如此，夏爺爺和夏奶奶到底沒就此放任。
接下來的幾天，老兩口像是達成了默契，輪番找夏知了談心。
要麼是夏奶奶拉著她的手，苦口婆心，講新時代的男女平等，說夫妻之間要互相尊重、互相體諒，不能把丈夫當成下人使喚。
要麼是夏爺爺板著臉，跟她講新社會的思想觀念，讓她摒棄那些歪理，學著好好過日子。
從白天說到晚上，從屋裡說到院外，老兩口磨破了嘴皮，就想讓夏知了解悟，明白什麼是正常的夫妻相處之道。
可夏知了左耳進右耳出，依舊我行我素，李墨也依舊溫順聽話，兩人的相處模式半分沒改。
首到正月初六，年味還未完全散去，夏知了和李墨收拾好行囊，踏上了返回柳河大隊的火車。
站臺上，夏爺爺和夏奶奶望著火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真正接受。
可他們不接受的不是老實本分、勤快溫順的李墨。而是夏知了和李墨之間，那套違背世俗常理、看起來格外不正常的夫妻關係。
好在夏知了也沒期盼過家裡人接受，她那樣說，那樣做，只是不想讓他們把過多的目光放在李墨身上。
這次之所以帶李墨回去也只是過了個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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