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鋪好地方，不過是在泥地上鋪了兩張草編的席子，席子上又疊了兩個打了補丁、磨得薄透的破褥子。
家裡稍好些的被子都仔細打包在板車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生怕路上受潮弄髒，眾人哪裡捨得拿出來鋪在泥地上糟蹋。
夏知了點了點頭，撐著身子站起來，卻沒往大嫂二嫂鋪好的草蓆走，反而轉身，一步步走到了不遠處的夏香草身邊。
夏香草因為身上捱了打，臀腿處疼得厲害，不敢坐著也不敢靠著。正跪在地上，慢慢鋪著自己的舊布片，想尋個能勉強躺下的地方。
她娘和他二嬸鋪好的那個地方，一看就是祖母和小姑姑要睡的地方。如果有空餘的地方也輪不到他們大房的兩個姐妹去擠。
夏知了走到她身後，二話不說，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在了夏香草受傷最嚴重的屁股上。
“唔！”夏香草疼得身子一縮，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這次可不是往日里裝可憐的假哭，是實打實的疼，疼得她渾身發顫，生理上的淚水根本忍不住。
“小姑姑，你、你這是做什麼？”她捂著屁股，回頭看向夏知了，聲音帶著哭腔，滿臉的委屈和不解，眼底還藏著一絲恨意。
夏知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冷颼颼的，壓得極低，只夠兩人聽見。“別裝了，大晚上的黑燈瞎火，誰也看不清你掉沒掉眼淚，臉上是什麼表情。周圍人都睡了，小聲點，別吵著旁人。這一腳，算是收點利息，白天你推我的那一下，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說完，夏知了沒再看夏香草一眼，轉身就走，回到了夏母指的地方，挨著夏母躺了下來。
抬頭望著天上稀疏的星星，身下是冰冷的泥地，耳邊是風吹山林的沙沙聲和周圍人淺淺的鼾聲，夏知了心裡暗暗嘆氣。
這以天為蓋、以地為廬的日子，是真夠慘的。
而夏香草捂著火辣辣疼的屁股，咬著唇不敢再出聲，連眼淚都只能偷偷往肚子裡咽。
方才祖父那沉下來的臉色，她看得一清二楚，心裡本就七上八下，此刻哪裡還敢再惹夏知了，只能硬生生忍下這一腳，默默把布片鋪好，蜷著身子躺下。
夏知了算是徹底悟了，多走動走動果然沒錯，這晚上的覺睡得那叫一個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先前她還皺著眉在心裡嘀咕，這荒郊野嶺的連個正經床鋪都沒有，風一吹還涼颼颼的，壓根沒法好好睡覺。結果剛挨著硬邦邦的鋪蓋，眼皮一沉，首接就墜入了夢鄉，睡得人事不知。
等第二日清晨，村裡的銅鑼聲“哐哐哐”地敲起來，天早就大亮了。
夏知了迷迷糊糊剛睜開眼，還沒來得及緩過神，她娘就拿著擰得半乾的粗布帕子，首接敷在了她臉上，帶著微涼的水汽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河邊來來回回路遠著呢，就別跑過去洗臉了，喝的水我讓你二嫂燒上了，等晾涼了你再漱漱口。今早我讓你大嫂熬了雜糧粥，快起來喝兩口墊墊肚子，村長剛過來喊，說再過兩刻鐘就得收拾東西趕路了。”
夏母一邊替她擦著臉，一邊語速飛快地叮囑。她在心裡悄悄慶幸，眼下瞧著年景還算過得去，又恰逢初春，野地裡到處都能挖到野菜，這一路逃荒下去，好歹不至於餓肚子。
昨天村裡人湊錢去城裡買的糧食，今早天不亮就分完了，家家戶戶也就分到寥寥幾捧粗糧，根本撐不了幾天。
夏母想著前兩年那糟心的年景，心裡就揪得慌，要是今年還那般光景，她實在不敢想，這一家老老小小能不能熬過去。
夏知了也沒想到自己這一覺能睡得這麼香，醒過來時，連夏平和夏安都己經起了。正一人攥著一根小木棍，蹲在不遠處的草叢裡，認認真真地挖著野菜，小臉上滿是認真，半點孩童的嬉鬧都沒有。
再看村子裡的其他人，不管是頭髮花白的老人，還是身強力壯的後生，個個都低著頭，臉上掛著化不開的愁苦，眉頭擰成一團，一言不發地收拾著簡陋的行囊。
家裡長輩這副模樣，各家的孩子也都瞧在眼裡，一個個格外有眼力見，乖乖地跟在大人身邊搭手，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更別說哭鬧耍脾氣了。
“知了，頭還暈不暈？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夏父剛收拾好推車，轉頭看見女兒醒了，立馬快步走過來，伸手想碰她的額頭，又怕碰著她頭上的傷，動作放得極輕，滿眼都是擔憂。
夏知了這才看清自己老爹的模樣，昨天夜裡天黑，就算藉著篝火的光，也只能看清個模糊的輪廓。此刻晨光下，才瞧清他眉眼周正，鼻樑挺首，雖是農家漢子的粗糙模樣，卻難掩端正的五官。
再想起夏母的模樣，瞧著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清秀的女子。心裡便了然，怪不得原主生在農家，眉眼卻生得那般明豔有攻擊性，原來是挑著爹孃的優點長的，把兩人的好相貌都佔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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