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啟一回東宮，周身那點勉強端著的冷硬氣勢，便悄無聲息散了大半。
殿內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輕響，他獨坐榻邊，輕輕的把栗妙人的手帕從懷裡拿了出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栗妙人的手帕，眼前反反覆覆，全是栗妙人的模樣。
是她灰撲撲像只小貓般奔來的樣子，是她眼圈泛紅委屈埋怨的樣子，是她小手紅腫卻還強裝倔強的樣子，一幀一幕，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栗妙人遺落的素色手帕上，縈繞著一股濃郁纏綿的桃花香，濃烈卻不豔俗，像她這個人一般，霸道、嬌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彷彿連他貼身的衣料都被悄悄染透，揮之不去。
想到這裡，劉啟唇角不自覺地輕輕一勾，眼底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
只要一嗅到這桃花香氣，他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兩人初遇的那一幕。那時他只當是驚鴻一瞥，何曾想過，日後竟會被這樣一個姑娘，將自己整顆心都牢牢攥住，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能輕易牽動他所有的情緒，叫他再也無法抽身。
一想到她在廚下被張廚娘肆意呵斥、欺辱刁難，日日做著粗重髒累的活計，連雙手都被燙得紅腫不堪，他心口便是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細針反覆扎刺，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可轉念一想，自己今日終於瞧見了她，她也沒有忘記自己這個小公公，還送了自己她親手做的糕點，自己還近距離看著她、同她說了幾句話，拉了手，那鑽心的疼裡，又裹著壓不住的竊喜。
這般又疼又甜，翻來覆去，攪得他心緒不寧，半點沒有平日太子的沉穩冷靜。
劉啟垂眸，自嘲般輕嗤了一聲，心底暗暗罵自己沒出息。
他身為儲君，自幼飽讀詩書，修習帝王心術，卻偏偏對一個小小的宮人牽腸掛肚，方寸大亂，把多年的自持全都拋到了腦後，想想都覺得荒唐可笑。
可無論他怎麼強迫自己冷靜，心底那點對栗妙人的軟意與疼惜，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反而愈發濃烈，纏纏繞繞地佔據了整個心神。
他抬眼，眸子裡褪去所有雜念，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對著垂手立在一旁的貼身內侍淡淡吩咐：“去，把本宮庫裡的潤肌珍膏取來。”
內侍聞言微怔，臉上露出幾分詫異之色。這潤肌珍膏非同尋常，是用上好的千年人參、雪蓮、杏仁、珍珠等十餘味珍貴藥材，歷經數月細細熬煉而成。
不僅能滋養肌膚，更能癒合皮肉損傷、淡化痕跡，藥效極佳，整個東宮也不過寥寥幾瓶，向來是太子以備不時之需的良藥，平日裡連他自己都捨不得輕易動用，如今竟要特意取出來……
內侍斟酌著語氣，小心提醒：“殿下，此藥藥性珍貴，本是療愈傷患所用，若是用來潤手……未免大材小用了。”
劉啟面色不變，眉眼間依舊淡漠，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本宮自有安排，不必多言。”
內侍不敢再多問，連忙躬身退去，腳步匆匆，不多時便捧著一隻雕花木盒回來，盒內靜靜躺著一隻羊脂白玉瓷瓶，觸手溫涼，開啟瓶蓋，一股清淺綿長的藥香緩緩散開，膏體細膩瑩潤，一看便知是極品。
劉啟伸手接過玉瓶，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瓶身，腦海裡又浮現出栗妙人那雙紅腫的小手，心疼之意再次翻湧上來。
他沒有立刻讓人把藥膏送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收在自己枕邊，眼神暗了暗，在心底打定主意。
等明日，他便尋個由頭，悄悄讓人把這藥膏送去給栗妙人。這般珍貴的東西，用來護著她的手，再好不過。只要能讓她少受一點苦，再多的珍寶，他都心甘情願。
想到栗妙人白日里在後廚所受的欺辱，劉啟眼底驟然一寒，周身氣壓瞬間沉了下來。他抬手召來內侍，聲音冷冽如冰，不帶半分溫度：
“太子宮北宛管事廚娘張氏，苛待宮人、囂張跋扈、以下犯上，即刻杖責二十，發往掖庭苦役營。”
內侍心頭一震，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領命退下。
另一邊，太子宮北宛的廚下，煙氣依舊繚繞。栗妙人垂著頭，看似專心致志地做著手裡枯燥的活計，刷鍋，洗碗，動作熟練利落，心思卻早己飄得老遠。
她腦海裡全是方才在僻靜處與劉啟相見的一幕幕，他看她時眼底的疼惜，他握住她手時的溫度，他聽聞糕點被拒時的心虛，一點點在心頭盤旋。
她垂著眼，用力揉著手中的麵糰，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是一片清明冷寂，正默默覆盤著自己佈下的每一步棋。
她從成為栗妙人的那一刻起就明白，這紅牆之內沒有溫情，只有算計與爭奪，想要站穩腳跟，想要攀向更高的位置，就必須拋棄無用的情緒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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