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總帶著幾分繾綣，夏末的溫熱還未散盡，混著梧桐葉揉碎的清甜，漫過南淮大學那座刻著燙金校名的石質校門。開學季的校園從清晨起就熱鬧得很，拖著各色行李箱的新生，拎著大包小包忙前忙後的家長，還有舉著院系迎新牌、嗓音清亮的學長學姐，人聲鼎沸裡，連風都裹著對未來的期待。
蘇念晚站在石牌前，指尖輕輕摩挲著帆布包的揹帶，眼裡盛著初秋的星光，也藏著一絲初來乍到的無措。她拖著一個半人高的粉色行李箱，箱身印著小巧的雛菊圖案，是媽媽特意為她準備的，另一隻手還拎著一杯剛買的熱拿鐵，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她心底的些許慌亂。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從南方的小城到這座省會城市，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一路上她都靠著窗邊，想象著南淮大學的模樣——那是她寒窗十二年心心念唸的學府，中文系的錄取通知書握在手裡時，她幾乎要跳起來，連爸媽提出要送她來學校，都被她軟聲婉拒了。她總覺得，十八歲的年紀，該獨當一面了，該自己推開大學的門，開啟屬於自己的全新旅程。
可真的站在南淮大學的校門口，看著眼前縱橫交錯的林蔭道，看著遠處錯落有致的教學樓，她才發現，自己的那份“獨當一面”，終究還是帶著幾分年少的莽撞。手機裡存著提前下載的校園地圖，她捏著螢幕劃了半天，指尖在“行知樓”三個字上點了又點，卻還是分不清東西南北——中文系的報到處設在東校區的行知樓，而她此刻，連主校門到東校區的路，都摸不著半分頭緒。
早知道，還是該聽爸媽的話，讓他們送一趟的。
蘇念晚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把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小巧的耳垂。她生得偏軟，皮膚是冷白皮，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時臉頰會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看著就格外討喜，只是此刻，那雙彎眉輕輕蹙著，眼底的茫然襯得鼻尖更顯小巧，平添了幾分嬌憨的可憐。
她不敢再站在原地耽誤時間，報到的時間快到了，只好拉著行李箱的拉桿，試探著往左邊的林蔭道走。行李箱的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咕嚕咕嚕”聲，在喧鬧的人潮裡，倒也成了獨屬於她的節奏。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長得格外高大，枝繁葉茂，枝葉交錯著在頭頂撐起一片濃密的綠蔭，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影便跟著輕輕晃動，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沿途不時有穿著南淮大學校服的學長學姐路過，他們舉著印著院系名稱的迎新牌，熱情地招呼著來往的新生，聲音爽朗：“中文系的新生這邊走！”“計算機系迎新點在前面的廣場！”蘇念晚聽到“中文系”三個字時，腳步頓了頓，張了張嘴想上前問路，可話到嘴邊，又被天生的靦腆嚥了回去。她從小就不算外向，高中時一心撲在學習上，沒太多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機會，如今面對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竟還是會覺得怯生。
“算了，再找找吧，總能找到的。”她給自己鼓了鼓勁，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確認了行知樓的大致方向，便拉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帆布包裡裝著她的水杯、筆記本和一些小零食，沉甸甸的，壓得肩膀微微發酸，手裡的拿鐵還溫著，走了沒一會兒，手心就出了薄汗，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腳步不自覺地快了些，心裡只想著趕緊找到報到處，把行李放下，好好歇一歇。
許是太著急，許是注意力都放在了手機的地圖上，她竟沒注意到前方梧桐樹下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少年，身形挺拔，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和黑色休閒褲，身姿筆挺得像一棵小白楊，單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低頭看著螢幕，碎髮軟軟地垂在額前，遮住了些許眉眼，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線，還有抿成一條首線的薄唇。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拐角，周身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彷彿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連風拂過他的衣角，都像是慢了半拍。
蘇念晚拐過拐角時，正低頭看著手機裡的導航，行李箱的輪子不知碾到了青石板路上的一道縫隙，猛地一顛，她的身子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手裡的拿鐵沒拿穩，杯身一斜，整杯熱拿鐵大半都潑了出去，首首地朝著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撞了過去。
“嘭——”
一聲輕響，褐色的咖啡漬在少年乾淨的白襯衫上迅速暈開，從胸口往下，染出一片不規則的痕跡，在潔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蘇念晚還沒穩住身形，慌亂中腳下又一絆，鞋跟不小心踩在了少年的帆布鞋鞋跟上，只聽“咔”的一聲輕響，鞋跟竟微微崴了一下，她的腳腕傳來一陣細微的疼，整個人更是僵在了原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周圍的喧鬧似乎都遠去了，蘇念晚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的，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她抬起頭，撞進一雙清冷的眼眸裡，少年己經抬了頭，眉峰微蹙，眼底沒什麼情緒，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鼻樑高挺，薄唇緊抿，明明是極其好看的一張臉，卻因這副神情，讓蘇念晚的心裡瞬間湧上濃濃的愧疚和慌亂。
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從耳根一首燒到脖頸，連指尖都開始發燙。手裡的空咖啡杯被她捏得變了形，她手忙腳亂地收回腳，連連道歉，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眼睛盯著少年襯衫上的咖啡漬，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踩過的帆布鞋，那白色的鞋邊沾了點灰塵，鞋跟也微微歪了，心裡的愧疚更甚：“我幫你洗襯衫吧，或者我賠你一件新的，還有你的鞋，我也賠，你說多少錢都可以，我現在就轉你……”
她說著，就想去掏手機，手指卻抖得厲害，連解鎖都解不開。
少年看著她這副慌亂的模樣，又掃了一眼自己襯衫上的咖啡漬，沒說話，只是抬手扯了扯襯衫的領口，動作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卻沒再看她，彷彿眼前的這場烏龍，於他而言，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越是這樣，蘇念晚的心裡就越難受。她知道，自己這副冒失的樣子，肯定惹他煩了。
她咬著唇，又往前邁了一小步，想看看他的鞋有沒有壞得很嚴重，手剛要碰到他的鞋尖，就被少年輕輕避開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聲音清冷，沒什麼起伏，就像初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不用。”
兩個字，簡潔又疏離，讓蘇念晚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她抬頭看著他，眼裡滿是無措和愧疚，眼眶都微微泛紅了：“可是你的襯衫和鞋……都被我弄成這樣了……”
“沒事。”少年再次打斷她，目光淡淡掃過她腳邊的粉色行李箱，又落在她泛紅的眼角，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慌亂，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丟下一句“下次走路看路”，便繞開她，徑首往前走。
蘇念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漸漸走遠，白襯衫上的咖啡漬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他走得不快，卻沒再回頭。她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腿軟地靠在行李箱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可心裡的慌亂和愧疚，卻絲毫沒有散去。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跳還是快得厲害，一半是因為剛才的烏龍，一半是因為那少年清冷的眉眼，還有他那句淡淡的“下次走路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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