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腳下，皇陵地宮。
顧工跟著隊伍走進那條長長的墓道時，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出來了。
那一天沒有太陽。不是陰天，是那種灰濛濛的天，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他們從工匠營出來的時候，顧工回頭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營地裡很安靜。那些棚子，那些爐子，那些堆得亂七八糟的木料，都在晨霧裡模模糊糊的。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門口的守衛催他：“快走！”
他轉回頭，跟著隊伍往前走。
身後是沉重的石門，正在一寸一寸落下。
那聲音很悶，很沉，轟隆隆的，像是打雷。每落一寸，外面的光就少一寸。落到最後，只剩下一道縫，細細的，亮亮的。
然後那道縫也沒了。
轟的一聲，石門徹底合上了。
西周一片漆黑。
火把點起來，有人遞給他一支。顧工接過來，火光照在臉上，有點燙。
前面是漆黑的甬道，深不見底。
和他一起進來的，還有三十七個工匠。
都是熟人。一起幹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老夥計。有的會木工，有的會石雕，有的會燒陶。他們都是造皇陵的人，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造，造了一輩子。
地宮封土那一天，他們就是第一批陪葬的祭品。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從他們第一天進工匠營，就知道了。
但知道歸知道，真的走進來，還是不一樣。
沒有人說話。
火把的光映在石壁上，照出那些壁畫。
畫的是仙山，一座一座，層層疊疊，雲霧繚繞。畫的是瓊樓，高高的，金碧輝煌，仙人飛來飛去。畫的是長生不老的仙人，騎著鶴，乘著雲，飄飄然然。
畫得很好。是他們自己人畫的。那個老畫師叫王喜，畫了一輩子，最後也走進來了。就在隊伍裡，低著頭，不說話。
顧工走得很慢。
他在數步數。
這是他的習慣。一輩子量東西量慣了，木頭有多長，箭桿有多粗，都要量。現在他量這條路。
一步，兩步，三步……
從入口到主墓室，一共三千七百步。
這是他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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