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
“再彈一遍吧，”他說，“我替她聽聽。”
我彈了。
他閉著眼睛聽，聽到一半，眼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彈完了。他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銅板，放進我的碗裡。
“謝謝。”他說。
然後佝僂著背，慢慢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師父最後唱的那幾句：“二十年，一彈指，故人散。”
故人散了。
但曲子還在。
那年冬天，我走到一個叫白馬鎮的地方。
鎮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但熱鬧。因為打仗，很多逃難的人從北邊過來，在這裡歇腳，然後繼續往南走。
我在鎮口的破廟裡住下了。
白天在廟門口彈曲，晚上就睡在佛像後面。那佛像不知道是什麼菩薩，泥塑的，金粉都掉光了，但臉上還帶著笑。
有一天傍晚，來了一個小姑娘。
八九歲的樣子，瘦瘦的，穿著不合身的破棉襖，袖子長出一截，挽了好幾道。她站在廟門口，不進來，就那麼站著，聽我彈曲。
我彈完了。
她還在那兒站著。
“進來吧，”我說，“外面冷。”
她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離得不遠不近。
“你彈得真好。”她說。
“你想學？”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娘也會彈，”她說，“可是她彈不動了。”
“你娘在哪兒？”
她往北邊指了指：“在那邊，走不動了。”
我沒再問。
那年頭，這樣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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