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那個春天，許都城裡的風還是涼的。
那種涼不是刺骨的寒，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醞釀，隨時會破土而出。街上的人不知道，照常過他們的日子。可顧雍知道。他站在丞相府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要出事了。
他沒想到的是，這件要出的事，會把他捲進去那麼深。
衣帶詔。這兩個字第一次落到他耳朵裡的時候，是在曹操的正廳。曹操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在座的人，臉色都變了。荀彧的臉白了，程昱的眼睛眯了起來，賈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劉曄的手在微微發抖。
顧雍沒有動。他只是坐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己經走進了一張網。
這張網織得很密。織網的人是天子，那個住在破舊皇宮裡的年輕人。他把自己的一腔孤勇，縫進了一條衣帶裡，賜給了董承。然後董承就開始西處聯絡人——種輯，吳子蘭，王子服，還有那個和顧雍長得一模一樣的隱士。
顧雍站在網的外面，看著那些人在網裡掙扎。
他看得太清了。
他看清了董承。那是個國舅，是貴人的父親，可他手裡沒有一兵一卒，也沒有名望。他只是仗著自己是天子的親戚，就想做成一件改天換地的大事。這種人，志大才疏，眼高手低，成不了事。
他看清了種輯。長水校尉，手裡有幾百號人，可他那幾百號人，在曹操的三萬大軍面前，夠幹什麼的？他自己也知道，可他還是跟著董承幹了。為什麼？因為不敢不幹。因為天子都開口了，誰敢說不幹？
他看清了吳子蘭。將軍，也是空架子。他比種輯還莽，整天把刀摸來摸去，好像那刀能砍出個新天下似的。可他不知道，刀能砍人，砍不了命。
他看清了吉平。那是唯一一個讓顧雍心裡發顫的人。吉平太老了，老得像隨時會倒下的樣子。可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那種亮，顧雍後來才明白，叫視死如歸。
吉平配了一包毒藥。烏頭，七份。他準備把那包藥下在曹操的藥裡。他知道自己會死，可他還是準備去做。因為他覺得，自己這條命，是天子給的。天子要，他就給。
顧雍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也看清了王子服。
那是唯一一個讓他看不透的人。
王子服是車騎將軍，在軍中有聲望。他是被董承拉進來的，可他從來不說話。密會的時候，他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別人說什麼，他就聽著。別人問他，他就搖搖頭，或者點點頭。
可那雙眼睛，一首在看。
看顧雍。
首首的，不躲閃。
那種眼神，顧雍懂。那是在問：你是誰的人？
顧雍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是曹操的謀士，每天在丞相府當差，起草文書，參議軍務。可他也是漢臣，他父親是漢臣，他祖父是漢臣，他曾祖父也是漢臣。三代人，三代漢祿，三代漢恩。
他是誰的人？
他不知道。
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顧雍，出現在密會上的時候，他愣住了。
兩個人，站在燈下，面對面看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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