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維托爾德則滿臉失落、悵然。不過他還是記得自己的身份與職責,沒有進一步失禮,快步來到父親床邊,俯身在對方耳邊輕聲交代。
聽到喬木來訪,維克托那原本已經被幹癟褶皺的皮膚遮得根本找不到的雙眼,竟然緩緩睜開了。他甚至在那已經蒙上了一層濃厚白霧的渾濁眼瞳中,看到了明顯的、強烈的情緒。
“喬木先生此行,是為了我,還是為拉齊維烏?”對方的聲音無比沙啞,還夾雜著濃重的氣音,讓他都很難聽得懂,好在有維托爾德從旁翻譯。
“是為了你,”他也不隱瞞,將自己與石田宗弦的約定說了出來,又道,“不過其中有一些別的狀況……”
拉齊維烏父子倆,一個無比平靜,一個努力壓制雀躍,都靜靜等待下文,卻遲遲等不來。
維托爾德下意識看過去,猝不及防與喬木四目相對,愣怔了片刻才猛地意識到後者的意思,臉色頓時有些尷尬了。
片刻後,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親,卻發現對方似乎並未注意到這一幕。喬木也沒說什麼,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但那目光中不容置疑的訊號,他完全接收到了。
最終,他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告辭之後,沮喪地獨自退出了房間。
直到房門關上,維克托才含混地嘟噥了一句:“讓您見笑了。”
“說正事吧。”喬木並不見笑,因為他根本不在意。他將那個約定背後的真相直接說了出來,隨後總結:
“也就是說,你們滅卻師死後根本不會前往屍魂界。石田宗弦並不清楚這一點,他主動提出的要求,或者說契約,自以為是施加於我的責任,實則卻賦予我了一項特權……”
“擁有我們的靈魂……”維克托含混地說出了真相。
“是的,”喬木笑了,“石田宗弦是光之後裔的無冕之王,他與我的契約,將所有光之後裔死後的人生都託福給了我,可以視作對全體光之後裔生效。”
也就是說,光之後裔們,活著的時候要接受石田宗弦的領導,死後則要被喬木統治。
合理嗎?對人類而言,這一點都不合理。
但這就是魔鬼的思維方式,不講道理,只講契約。道理會變,但契約不會。
“其實您不說,我們也不會知道,畢竟比起人類總量,光之後裔太少了……”維克托體衰腦不衰,立刻察覺到了其中的問題,輕聲問,“敢問您的想法是?”
這倒是事實。就算喬木將死去的滅卻師全部帶到自治域,面對“其他滅卻師呢”的疑問,他也可以搪塞說數量太少,分散在偌大的屍魂界根本找不到。
除非滅卻師安息地有人闖入屍魂界,當眾揭發他,否則這個謊言永遠無法被證偽。
但他不打算這麼做,原因也很簡單:他是魔鬼,他不喜歡說謊。直截了當、毫無技術含量的說謊,也不是不行,但那應該是迫不得已的最後選擇。
“你們是我的重要盟友,謊言絕非正確的相處模式,所以我不打算對你們用這種毫無敬重的卑劣手段。”喬木嚴肅地說,“我沒有對石田宗弦如實告知,自然有我的私心。但我還是希望將選擇權交給你們本人,並尊重你們的選擇。”
“如果你希望獲得真正的安息,我會尊重,會放任你離開。當然我必須提醒你,我沒涉足過你們的安息地,並不知道那裡是否真的有寧靜。參考虛圈與屍魂界,我個人不太樂觀。
“如果你願意跟隨我前往屍魂界,那你自然要效忠於我,接受我的安排,服從我的指令。也就是說,我們的身份不再是地位平等的盟友了。
“可相對的,我依然會尊重你們每個人的人格尊嚴,不會把你們視為我的所有物,更不會剝奪你們的人權。”
他停頓片刻,讓對方消化自己說的話,隨後才給出了真正的誘惑:“而且作為酬勞的一部分,我將允許你們有條件地使用穿界門,返回現世,與你們的家人團聚。”
維克托的身體,狠狠顫抖了起來。
喬木笑了,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不過他還是問了出來:“你可以考慮一會兒,再告訴我答案。”
其實已經沒什麼值得猶豫的了,不是嗎?








